芈月错过了黄歇,我呢?

49(84)

 

郎骑竹马来,

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 ,

两小无嫌猜。”

——李白

我回家了,回到了青海湖畔的老家,屋外有金黄的牧草飞在西北风中飞扬,你以为还是金秋,零下5度的温度计告诉你,这是如假包换的隆冬。临窗远瞭,天际高耸的一抹雪白与眼前的的金黄色块对比鲜明,十分醒目,祁连雪山的雪就算隔着十里,也能闻到冰冷入骨的味道。

这一次回家是因为单老师邀约我,他们杂志社要重走丝绸之路,是个好题材,除了好的摄影记者,恐怕也是需要好的文字记者的,所以我跟报社一说,老领导竟然欣然应允了我请假一个月,并且特地嘱咐我,如果发回来好的文字报道,除了薪水照发,还有奖金。这本是一件多么好的事,可我竟然开心不起来,心里老是堵得慌,可能我一想起,此刻远在广州的儿时老友张致远正忍受锥心刺骨之痛,对比自己此刻的温馨幸福,难免为他心酸。

昨天下午单老师就到了互助县,他跟我说先去会一个老友,可能要耽搁两天。于是这两天我就在家收拾房间,和阿妈一起烹饪好吃的,倒也自在。

妹妹清月打开电话给我时,我正慵懒着斜斜地靠在铺着厚厚羊毛的绒毯沙发上,望着远处的群山发呆。

姐姐,你在做什么呀?

我啊,收拾东西,发呆啊。在家无聊,看看书,看看电视。

额,你看了《芈月传》没有?

看了。好看呢,阿妈也喜欢看呀。

是啊,昨晚大结局,真令人心酸,最懂芈月的黄歇真成了她一生的遗憾啊,他们青梅竹马,如此般配,却总是在错过。

青梅竹马,我重复了这一个词,突然又想到了张致远,鼻子一酸,青梅竹马就是用来错过的啊

……

1450250649583

张致远是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我们本来不认识,尽管两家都在同村,但是在我们草原,一离开帐篷就天高云阔,根本没有什么小街小巷能够偶遇。我记忆中第一次看见他(心里重视他),是在小学五年级,尽管小学四年级我们就同班了。

他一头高高蓬起的头发,发黄得像此刻屋外的茅草一般,虽然他的外表十分潦草,也不是很聪明,但是他学习十分刻苦,总能一个人静静坐在教室的角落里看书,时日一久,成绩中等的他也能很快做完老师的试卷,成为了继我之后第二个交卷的同学。我本是全校的第一名,自从这个臭小子发狠读书后,我与第二名的距离越拉越近,令我不禁有些紧张。

还记得我曾经画了一幅画来嘲讽他,那幅画很粗糙:一头牛,正在吃他的头发,他露出了难受的表情,我把它的头发画得就像一丛茂密的茅草。就是这样一张画,我揉成纸团扔给了他,然后与同桌笑成一团,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那个时候,他就坐在我后面,那个破旧的黄书包带子就挂在课桌上,我总是装作漫不经心,却一次又一次用手肘把他的书包蹭到地上,他一次又一次捡起来,也不生气。次数多了,天生豪爽的我,也就不好意思了。我发现我们有个共同爱好,就是很喜欢看课外书,他也总是会借到各式各样好看的书,慢慢地我们一起互相借书看,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有一天,他那蓬茅草一样的头发剪短了,却像是被狗啃了一样,我一见又哈哈大笑:你的头这一次不会真的被牛吃了吧?

他一看到我,眼睛一红,立刻耸着鼻子低下头,不再理我。我的同桌牵了牵我的衣角,低声告诉我:你不知道他没有妈妈吗?那个头发肯定是他笨手笨脚的阿爹剪的啦。

同桌是班主任老师的千金,所以她的话一定不会有假,我想到我一回家就有妈妈煮饭做菜,洗脸扎辫子,而张致远竟然连每个人都有的阿妈都没有,真可怜!

那一整天,张致远都没有再理我。本来叽叽喳喳的我,也像突然哑了口的麻雀,沉默了一天。那一天真的好漫长!好不容易放学了,铃声一响,张致远就背着他那破烂的黄书包跑了出去,我赶紧追在后头,就这样,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远远跟着,我们是同一个村的,之前也顺路一起回家过,这一次,我却没有勇气追上前去,其实我真的好想跟他说声对不起,走了两里地以后,我发现他突然停在一根水泥电线杆下,于是我也站住了,只见他缓缓蹲下去,捡了一块黄泥巴在电线杆上写了什么,然后回头望了我一眼就走远了。

糟了,我被他发现了,他一定很恨我!

我很沮丧,我只是想说对不起啊,他会不会再骂我,等我懊恼着走近那根电线杆,只见上面写歪歪斜斜写着三个字:没关系!

我几乎破涕为笑,大声对着他的方向喊:谢谢你,张致远!

他朝我挥手,倒退着走在绿茵如毯的草地上,风吹开了几乎所有蒲公英的花朵,白色的小降落伞像雪花一样弥漫在整个空气中,好像下了一场雾,又好像下了一场雪,我们两个小人笑得花都落了一地,我继续大喊:等等我!

他停下来,我很快追上了他,小朋友都不会记仇。我说,你跟我回家吧!我妈妈很会剪羊毛,让她给你修修剪坏的头发吧!

他开心的点头微笑,我发现腼腆的张致远竟然像我的妹妹清月一样秀气呢。

这一次,他竟然说:清珂卓玛,你知道吗?我认识你!

啊!你认识我?你脑子坏啦,我们是同学,你当然认识我啦。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你。

哦,很久很久以前?

你是不是在很小的时候就跟随爷爷去放羊,你是不是那个扎着羊角辫放羊,却不看羊,只捧着书看的小朋友?

我眨呀眨着扑闪的眼睛:我是很喜欢看书哦,那个时候经常借表姐表哥的书看呢。

那就是了,你是唯一一个放羊还在看书的人。张致远笑了,笑得好甜,我那时也在那片牧场放羊,我看管十只羊,而你是一群羊,不过你有爷爷帮你,而我,只有我一个人。

说着说着他的眼神就暗淡了下去,我赶紧拉着他的手说,以后你要放羊,就约我们一起,你不会孤单了。

从此以后,张致远和我就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一起上学放学,一起放羊牧马,我的阿妈把他当自己孩子一样疼爱着,有好吃的,都叫我带给他一起分享。

这样无忧无虑的时光没有多久,上了初中以后,周围的同学开始对我们指指点点,笑话我们是一对儿,那时的我也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了,对人家这种不怀好意地嘲笑非常恼怒,有意无意疏远张致远,我们就这样慢慢地长大,慢慢地淡了。

初中毕业的时候,成绩一直很优异的我竟然没有考上县重点高中一中,而平日里比我成绩要略逊一等的张致远却如愿以偿考入了县一中,我心中莫名的惭愧,惭愧以后是莫名的不甘心,那年暑假,张致远来我家找我玩,我闭门谢客,从此儿时的小伙伴似乎彻底地分开了。

我们在不同的高中读书,由于高中都是寄宿制,要再偶遇在村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了。张致远给我写过一封信,我拆开过,里面竟然写着这样一句话:“不要气馁哦,你一直都是我的偶像,小时候那个拿着书牧羊的小姑娘,请不要忘记初心,凡事喜欢就好,分数不能代表什么。”

最后信的结尾还画了一个大大的爱心,爱心心里面竟然还画了一个苹果。那个苹果用蜡笔涂得一丝不苟。

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苹果哦?

收到信后我百感交集:张致远果然是懂我的,但是到了节骨眼上,我却发挥失常,说什么喜欢就好!一个人再爱读书,如果成绩不理想,没有考到大人们眼中最好的学校又有什么用?

初中毕业这一个暑假,是我一生中最难过的暑假,我实在是受够了七大姑八大姨的冷言冷语:

你家清珂不是很厉害的嘛,为啥没有考上一中呀!

女娃娃就是这样,之前再厉害都没有用,没有爆发力呀。

我看,她是长大了,心思也就复杂了……

阿妈和阿爹倒是十分心疼我,什么话也不说,对我还是一样好,他们说:没关系的,咱们清珂那么聪慧,高中只要努力,也一样读好大学,三中更好,离家近。

爹妈对我越好,我就越有压力,可能我真的长大了,十五岁的女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懵懂天真的牧羊小姑娘。

十五岁是花季,对于我来说,十五岁就是一个噩梦,我从骄傲的云端坠落,高一开始爱上吃零食,越难过越爱吃,越爱吃就越肥,越肥就越丑,越自卑。高一结束那一年,我从年级第三名下降到年级第十名,163公分的我体重却飙升到58公斤,小天鹅堕落成为了肥胖的鸭子。高一的暑假,张致远竟然又来我家找我,他一见到我就笑了,我很恼怒,大骂,你上一中有什么了不起,你是在嘲笑我吗?

张致远的笑容僵住了,曾经怎样看都忧郁的眼神此刻竟然坚定起来: 清珂卓玛,你也太没有出息了。我就是在嘲笑你,你曾经不也嘲笑我是一堆烂茅草吗?不就是一个破重点吗,至于让你计较成这样,你的凌云志向难道就止于一中,那我实在是要收回我之前对你的崇拜了!你看看你现在虎背熊腰的样子,哪有曾经的潇洒与豪气,如果你再这样颓废下去,我真的就瞧不起了,成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会一直一直喜欢读书,就像你小时候一样,只是因为纯粹喜欢读书而读书,而不是为了分数。

你给我滚!

我指着门,怒目圆睁,张致远竟然微仰起头,他的头都要顶到门顶了,他的眼睛红了一下,几秒钟以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怔怔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越走越远,越拖越长,突然就释然了,心里说:骂得好!原来我用一年的时间在沉沦,不过是为了等来一场痛彻心扉的骂。知耻后勇,我明白了以后该如何去走我的路。

有的友情,是你的就是你的,我的还也是你的;

有的友情,是知道你喜欢苹果,绝对不给你桃子;

有的友情,是背后夸你,当面骂你;

但是无论你是轻盈的小天鹅,还是虎背熊腰,他都不会放弃你,他就是最懂我的那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