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州侠者

几分侠骨的文人遇上一派温文尔雅的武者,或许是世间最美的相逢。

2016年的盛夏,她是慕名而来龙王山的迷妹。因为这座山有一位她的偶像-苏东坡先生,她自幼就爱他的诗词,爱他的风骨,爱他豪迈的情怀,爱他传奇的爱情。

朋友的朋友带她来到这里寻访东坡的踪迹。一进山,她就惊叹了,正午的烈日下,此处独自清幽。高耸入云的大树铺天盖地,一条干

净的石板路蜿蜒而上,左侧是山,右侧是湖,山光水色已经是相映成趣,更哪料前方蔷薇满坡,怡红快绿摇曳在凉亭青瓦间,一池净水里锦鲤泛着红波,摇碎了那池边千竿翠竹的婆娑倩影,浮光如梦似幻,在水面画就了一副莫奈也描摹不出的动态油画,真令人沉醉:这闹市中竟有如斯美境?

过了池上的石头桥,再拾阶而上,一栋古色古香的木房子前鼎炉袅袅,雪堂两个大字印入眼帘。此刻万籁俱寂,时光被葱葱郁郁的竹剪碎了一地,一只大黄狗正卧在石头下午睡,两只小黄鸡仔跟着鸡妈妈在草丛中觅食,蝉躁林愈静,她陡然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有些因为惊喜而急促的,不是特别有节奏的呼吸声。

很快安静下来,这么清幽的地方,她和她的朋友都不敢高声语,她的朋友本身就是在这里教太极拳的,此刻建议一起打坐,午休片刻。朋友找来团莆,她在靠近木门的地方盘腿坐下来,双手放于膝盖上开始打坐。非清修之人,此刻安坐于此,竟然连呼吸也慢慢均匀起来,闭目养神的时候,阳光竟然像婴儿的小脚丫一样,悄悄地在她的脸上,肩头走动,温暖的,痒痒的,舒适的令人想要吞下这片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睁开眼睛时,她才发现原来前面的古树下一直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一袭黑色中式马褂套装,已经在那里打坐良久,从她一进来就在那里了,只是他安静坚定地就像磐石一样,让人完全忽略了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那里。

朋友也起身了,那位黑衣男子也开会搓手起身,朋友过来给他们互相介绍。

礼毕,黑衣男子尽地主之谊,起身去盥洗茶具,佳茗相待。此情浓重,她知而不语。他分明是一个脚步生风的侠客,指尖眉梢却是浓墨淡写的温柔,谦逊温文尔雅,君子之风又存浩然气。

她没有客气,只是举杯齐眉,敬清风竹影,敬萍水之交,这样的场景,好像是穿越剧,却又道平常,仿佛我们之间生来如此,亲切,自然,恭敬,又轻松美好。

这龙王山果真是有灵气的,有苏子的地方可能会有俗人,如我,她想,但是,能常驻于此,独守清欢的,却一定是非凡的男子。

他是麻城人士,武当弟子,跟随师傅李道长在雪堂传授太极,休憩整顿古建筑,在此已经数载。当许多人都在积极于功名利禄的时候,他却安安静静独守草房一间,一个人住在这里,粗茶淡饭,强健体魄的同时锤炼内心的意志。

只是萍水相逢。再见已经是一两月后,她带了自己的朋友,一位清秀可人的女孩过去再访雪堂,他还是烹茶以待,正闲聊间,雪堂又来了访客,两位中年男子,他们应该是互相认识的,于是重新落座,大家一起喝茶。众多访客,难免喧嚣。

大家散去后的数日,对于访客中一位,她和他竟然不约而同地给了相同的评价,这令她更加了解了他的为人,虽然敦厚却能慧眼识人。人人都谈要包容,她却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所以,那些能够批判某些坏习气的人且拒之门外的人更是她的志同道合者,更能赢得她的好感。想在民国鲁迅年代,人人都说鲁迅脾气大,动不动就骂人批判人,其实谁又懂那正是鲁迅的正义与温柔呢?如果一个人对邪恶态度暧昧,又有何正义可言?

2016年7月初,一场洪水席卷整个长江沿岸。连地势高的雪堂也是洪水漫过石板路,听闻他和一众抗洪人士去了最应该支持的前线,那个清高却不隔世的侠者,虽不名一文却用尽自己之力,也算是平凡又伟大的了。

后来,只是偶尔简讯问候。直到她搬到这个古城来居住,不再做一个过客。她不再叫他老师,而是称呼其为师兄。搬来古城居住那一天,她欢天喜地带着家人来走龙王山,再拜雪堂,又在路上偶遇了他。师兄又以佳茗款待他们,仿佛他们初次见面的那一天一样,安安静静,不疾不徐。

她问他:白天这里虽然清幽,却也因为学拳的人,散步的人而不冷清,请问师兄晚上住这里是否会怕,会不会觉得太孤寂了?

他笑了,我是练功之人,心里装满了愉悦,又怎么会害怕,觉得孤寂之感呢?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她似乎开悟了,原来一个人的心可以选择装下什么,选择装满了开心快乐,恐惧悲伤就没有机会入侵了。

想想,很多年前,那个苏先生“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就是这般心境吧!

2016年10月8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