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士风骨,书卷气浓

——伍剑小记

前言

第一次采访一个人,失去了主动性,采访他的时候,我的心一直提着,转不过弯来,因为他太直了。

他是谁?百度百科里是这样介绍他的:

伍剑,著名儿童文学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幽默派小说的领军人物,畅销书作家,中国儿童文学研究会会员,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儿委会副主任,武汉市作协散文协会理事、武汉市汉阳区作家协会主席、湖北省文化厅专家。“楚才作文”大赛评委·《时代动漫》杂志编委,《琴台》丛书主编,《名家名作》特约作家、《意林》杂志签约作家,在全国各类报刊上发表小说、童话、科幻600万字。出版了童书50余本,主要作品《男生吹吹系列》26本。作品入选《当代儿童文学名家名作导读》《当代儿童文学名家童话精选》《中国最美童话》《2006年中国年度童话》《2007年中国最佳故事》《2009年中国最佳故事》等十二种选本,《泥土的朋友》被选入小学科学教材。其作品获得台湾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星云奖”,大白鲸幻想儿童文学奖 ,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

准确地说,我第一次认识他是在2011年,那时在深圳采访一位小学校长,这位校长饶有兴致地给我介绍一个人:“伍剑,著名的儿童文学作家,你的本家,现居武汉,你们都是搞文学的,可以多交流。“我就这样认识了传说中大名鼎鼎的伍剑。只是,我们除了刚开始认识聊了几句话,后来就只是在彼此的空间看看,点赞,偶尔留言。

说实话,如果只看伍剑这个网友的空间,我觉得这个大作家一点都不酷,也没有很高大上的生活,无非是在阳台种的菜结果了,小葫芦、长丝瓜爬了一地,做爸爸了,小女儿妞妞会说话了,会走路了,妞妞多可爱,妞妞画画好棒……事无巨细,简直比朋友圈那些刚做妈妈的宝妈还要啰嗦。偶尔有一些签售活动,照片里的大作家似乎总是一身棕色夹克,有些酷,也可以说有些拘谨,大多时候,他的照片都是环抱着自己的手臂,这样的姿势让他在热闹的人群中也透出一丝孤独的味道。

五年后,我这个本家妹妹终于有机会亲自拜访他。我们约好在武汉汉阳区建群小学见面,那一天,他还是一身夹克,站在五医院对面的马路上向我挥手,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的模样几乎和空间里的照片一样,清瘦的,倔强的,有一种寒冬里的凛凛之气。在这样一个季节,来见这样一位素未谋面的旧友,也算是对了。

他领着我穿过学校的门卫室,跨过那铺着彩色跑道的操场,正好是课间休息时间,一群活蹦乱跳的儿童宛如一阵阵自带铃铛的风,在操场上雀跃飞驰。伍剑老师穿过他们,他们就像没有看见一样,或者说就像看见同班某个不起眼的同学一样,没有人刻意理他,只是在上楼梯到办公室的时候,一个正要下楼梯的小姑娘看到伍剑老师领了一个客人来,竟然很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微笑着退后一步,驻足在拐角,让我们先行。他们是那么默契,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言。

来到伍剑老师的办公室,我有些小失望,这个小学虽然很小,却是白墙彩地,红叶斑斓,整洁美丽,而伍剑老师的办公室却是乱乱的,一张办公桌上一台很老的电脑,小小的茶几在正中间,正对门一张大书桌上是笔墨纸砚,却依旧是乱乱的,堆满了写过的宣纸,这间办公室来配一个全国著名的大作家,显然太过简陋,却也时刻提醒着我,这是一间时刻被主人用的办公室,不是做样子给外人看的。

封建又小气的伍剑

“看门见山,你是传记作者,也是我伍家妹妹,我们就来聊聊这个伍姓。其实我对所有的伍姓都有亲切感,五百年前我们绝对有可能是一家,对伍姓的历史,我也曾查阅了一下,好像是从江浙一带传入湖南,再由湖南传入湖北的。

伍剑老师给我倒了一杯热茶,然后慢慢地说,“我的祖籍是武穴的,解放前我的父亲因为读书到了武汉,所以我对武穴基本上没有什么印象。不过我对黄石倒是印象深刻,因为后来我的大伯二伯带着奶奶去了黄石,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带我去过黄石看望奶奶,所以才有了《外婆》这部长篇的原型。”

“哦,所以说,您写的外婆其实是奶奶,对吗?”

“是的,人物只是一个载体。尽管我祖籍是武穴的,但是后来我们武穴的伍家人要我入当地的族谱,我却拒绝了。”

“为什么要拒绝呢?”

“因为我很封建又小气。”

啊?!谁会这样说自己哦,我的心里升腾起无数的小问号。

“因为我生了两个女儿,你觉得我入族谱有意义吗?没有意义的,这是原因一。原因二是他们没有把我父亲收录到族谱里,没有我父亲,何来的我呢?我不开心,可能他们觉得我现在小有名气,就把我拉进来。族谱的意义是传承,是没有区别心的,有了分别我就不入了,另外,我个人认为我父亲比我有成就多了,首先他生我养我,其次他是我们当地第一个大学生,很有才华,如果他没有才华,又怎么会被国民党举荐拉入武穴县做县议员呢?”

狂热又狂妄的伍剑

 

“虽然我现在是搞写作的,其实当年我却是从武汉第二师范学校美术专业毕业的学生。”

相信听到这里,大家都会像我一样有疑问:“为什么美术专业毕业的学生最后却从事了专业写作道路呢?”

且听伍剑老师娓娓道来。

“小时候我就非常喜欢书法与画画。我的喜欢到什么程度呢?用一个词就是“狂热“,用一句话来呈现就是,我才十几岁的时候,几乎每天三点钟就起来写字,一直写到7点多吃早餐,写字画画是我当时起床的动力。”

这何止是狂热,简直是迷恋。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因为爱上了书法和画画,竟然废了寝,等伍剑再大一些,跟了名师李希仁老师、郑昌中老师学书法和油画后,他竟然可以一整个晚上、一个整个晚上不睡觉了,画画占有了他的全部,他还乐此不疲。

当年和伍剑同时期画画的人很多,如今湖北省美术学院的院长董继宁就是其中一位。

“我当时画画就比董继宁差!”伍剑老师当仁不让地说,“在汉阳区画画的教师里,我绝对是画画最好的一个,教课也是最好的,在全武汉市还上过两次公开课,我的讲课得到过专家的认可。”

汉阳区有位气宇轩昂的俊秀画家,上课非常精彩。二十几岁的伍剑一时美名远扬,周边各市区的教师纷至沓来,争先恐后要听伍剑老师上美术课,一时伍剑这个教师风头无两。很多人一来到伍剑老师任教的校区,就直接打听伍老师在哪里,此刻的伍老师已经全部被美术占领,心里,眼里,耳里都是美术,都是画画,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世俗的东西。人,不是一座孤岛,无法独善其身。这位木秀于林的伍老师,在小小的高中校园里,横看竖看,都不招人喜欢了,自是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侧目而视。但是伍老师却是个艺术里的聋子啊,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直到有一天,校长直接找到他:“伍剑,从下学期起,学校希望你教语文!”

啊?!当初考中央美院时,虽然美术专业成绩拔尖,但是语文成绩却一塌糊涂的伍剑有些懵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句话可以送给伍剑老师,却不适合他。他从来不问今日事,一心怜取眼前人,无论事业还是爱情,都是如此。当初,后悔这样的字眼肯定是从他的人生词典里删除了。

“教语文就教语文吧,虽然我当时写的钢笔字和粉笔字像鸡爪子抓的一样难看,既然任命我了,我就努力去学习,不能误人子弟,是吧?”

从此,风头无两的美术老师立刻成了灰头土脸的汉语言文学进修班的学生。一谈到学习,那个狂热分子又开始复活了,伍剑为了学好语文,又废了寝,忘了食,别人只要记要点,重点,他倒好,傻乎乎地把整本书都背下来,连标点符号都记得。要读书就翻烂它,读透它。进修后完毕后,伍剑老师从零开始教语文,默默无名的语文老师总该安分了吧?某些人松了一口气。伍剑老师的夫人也松了一口气,因为总算没有人深更半夜在10平方米的小房间里一整晚点灯画画了。

自从结婚以后,伍剑老师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两个人的生活不比之前一个人的日子,需要顾及他人的感受,画油画的确需要很大的空间,夜晚作画也是干扰到最亲爱的人的生活,因为,他对校长让自己突然改教语文没有任何异议,反倒觉得教语文后岁月更静美了。

可惜的是,过了一段时间后,静美的岁月被一个突然闯入校园的大人物打破了。

那一天,伍剑像往常一样去学校上课,一进校门就发现前面有个趾高气昂的男子,被一群教师学生簇拥着交谈,签名。

“这是谁呀?”伍剑禁不住好奇地询问同行的同事。

“你连他都不认识?同事一脸惊愕,他是xxx,大名鼎鼎的作家,在武汉晚报发表过很多文章的。”

“不就是写个文章吗?有什么了不起!”伍剑不屑地说。

“哼,你有本事自己写写看。”同事显然对这个狂妄的呆子不满,抛下他一个人快速地追星去了。

写就写!伍剑本来对写文章没有什么兴趣地,一听大家都说写文章有多了不起,反倒很想试试。他这一试,一构思就是一个多月,最后还真的写好了一篇文章,给报社寄了出去。本来没有什么期待,不料这一篇文章却一击即中,很快发表,伍剑老师觉得很好玩,心想终于找到了一个好玩的事做了。他不喜欢打牌,也不喜欢唱歌跳舞,在唯一的画画也被劝阻后,写作终于误打误撞成为了他孤岛里靠岸的一所船。他一开始狂热,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发表的文章越来越多,全国各地读者的来信像雪花一样飘过来,每天从邮局背回来的信件都可以装满一整个大食堂用的筲箕。刚开始,夫人还可以分享自己写作带来的喜悦,再过一段时间,夫人拆信件拆到手软,又看到一些爱慕女读者的来信与照片,夫人的心渐渐起了波澜:“你不要再写作了,你如果再写作,我们就离婚。”

屋漏偏逢连夜雨。伍剑结婚生下女儿后,还一直住在学校那仅仅十几个平房的宿舍里,教育局本来要分房子给到这些优秀教师,为了达成夫人的梦想,早一点搬进大一点的房子,不善交际的伍剑还是三番几次跑教育局,然而当时教育局的工作人员,却总是对他呼来唤去,吼来吼去,伍剑从小受父亲的教育:大丈夫不食嗟来之食。尽管他十分渴望给夫人一个新家,他的自尊却让他大声对工作人员说:“请不要对我吼来吼去!”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头高高地扬起,一字一句重复说:“就算是施舍,你们也不应该如此对一个教育工作者吼。我们的教育不是这样的。”

工作人员恼羞成怒:“你永远也得不到我们分配的房子!”

“我不要你们的房子!”伍剑扬长而去,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他的潇洒没有被夫人欣赏,夫人决意离婚。

1987年,在女儿才3岁的时候,伍剑没有能够挽留住夫人。离婚后的伍剑与女儿相依为命,虽然清苦,却也因为他本身的优秀而不乏追求者,当孩子的母亲得知有人给伍剑介绍对象后,又过来求复婚,复婚的条件很苛刻:伍剑不能再写作。

尽管这个时候,伍剑已经深深恋上了写作,他写的儿童文学在全国正悄悄萌芽,与他同时期写作的郑渊洁那时都比不上他的名气呢。然而,一向清高孤傲的大作家却为了挽留爱情,为了给大女儿一个完整的家,答应了这个条件。相对于笔下的童话,婚姻的圆满与纯粹更是他追逐的理想。

这一搁笔就是十年。人的一生有几个十年?在这十年里,同时期开始写作的郑渊洁成了童话大王,而伍剑是谁?不过是一个籍籍无名的高中语文老师而已。

一个人为了挽留爱情,不惜低进尘埃,不惜放弃自己最爱的写作,可是,十年后夫人又提出了离婚。

“为什么?您不是已经如她所愿没有写作了。”

沉默十几秒之后,伍剑老师笑了笑:“都是我没有用……我自认我没有犯什么错,她也没有。”

我没有继续追问。在爱情里,一个人有多绝情,另一个人就有多深情。这份深情是放手,是慈悲,是终究懂得。

人到中年的伍剑,再次形单影只。风华正茂时的小荷尖尖,早已被时光的风吹得无影无踪。妻子毅然决然离去后,留给伍剑的是一张只剩下一块钱的工资卡和那10个平方的旧宿舍。

祸兮福所倚,幸福在拐角

“我要感谢我得前妻!正是因为她对我的苛刻,无情地锤炼了我的意志。”一无所有后的伍剑从此再无束缚,拾起了搁浅了十年的笔,以一个新人的身份重新开始了他的创作生涯。

“从来再来,应该苦吧?”

“当然是苦的。但是,比起我的前妻对我的绝情,这点苦算什么呢?我真的要感谢她,由衷地感谢她,如果不是因为她,我不会有现在这样强大地意志力,不会有这样巨大的承受能力,我小时候在家里是被宠爱呵护的老么,根本没有吃过什么苦,也没有什么承受能力。可是如今,我什么苦都不怕,如果不是因为她,我就遇见不了我现在的妻子,我现在的妻子真的是太好了,好到让我时刻觉得好幸福,还有,我现在又有了一个超级可爱的小女儿妞妞,妞妞给了我许多创作的灵感。”

“其次,我还要感谢当年逼我改教语文的校长,如果不是他,我不可能从事写作事业,也不可能有今天艺术上的成就。在我看来,艺术的价值、艺术的成绩绝对不是所谓官位、头衔来决定的,艺术上的成就是一种境界。我相信我今后在儿童文学的地位,我也十分肯定我的艺术价值。”

“还有,我还要特别感谢当年教育局的人不分房子给我。因为他们当年的不分之恩,我如今才有了三套房子。说来好笑,很多年后,别的老师都住进了分配的房子过岁月静好的生活,而我迫于无奈还住在10平方的小宿舍里,我想,不能总住在这10平方米里,于是当年咬咬牙,拿出了7万块前的积蓄买了一栋简陋私宅,不料这栋简陋私宅后来竟被拆迁了,为此我这个拆迁户获得了三套房子。你看看,我这不是因祸得福么?”

伍剑像个孩子一样笑了,“命运这本书太残酷,却也好有意思,我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哇,这样的人生经历,真是百转千回,残酷得很,又有一个童话般美好的结局,真是惊喜!

伍剑的内心坚如磐石,从未改变过,命运却是如此自作多情,跌宕起伏。

随着伍剑的名气越来越大,有一天,教育局决定任命伍剑当校长。

伍剑说:“我不想当校长!”

领导皱了眉:“那你想当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当,我只想写作。”

“好吧,那你就关在这间办公室里写吧!”领导从未见过如此不识抬举的人,拂袖而去。

伍剑却乐了,终于可以有一间学校的办公室专门让我写作了。这一写,又是好多年。伍剑老师的书越写越多,因为名气而多出来的好处,伍剑都拱手让给了这间多是留守儿童的小学校——建群路小学,争取到的经费把这个曾经破败的小学校修葺一新。窗外,春去秋来,勃勃生机。窗内,朴素如昨,于是有了我今日所见的陋室。

曾经有记者问伍剑:“您把自己关在学校写作,是因为热爱孩子吧?是因为孩子给了您灵感,对吗?”

伍剑老师都是统一回答说:“是的。”

而今日,伍剑老师却对我说,“我当然是热爱孩子的,但是我的写作灵感并不是来自这些孩子。我之所以躲在学校里,是为了拒绝一些不必要的干扰。”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慧黠地眨了眨眼睛,好似一个调皮的男孩悄悄跟好朋友分享了他的小秘密。

“说句实话,我所有的文学作品,所有的故事都是我的理想,所有的人物都是我自己。如今的我用两支笔写作,一支笔写大众故事,一支笔写纯文学,你们所看到的,我的那些畅销书其实算是我最差的作品,我自认为好的作品并不是那些获奖的,畅销的,譬如《外婆》,就是阳春白雪,你们喜欢不喜欢无所谓,我的书本来就不是给大家读的,有一小部分人喜欢就好了。虽然如此,我依旧要感谢自己刚开始写的通俗文学,没有这些市场的铺垫,就没有办法开启另一扇门,我真正的纯文学也出版不了,所以这也是我用两支笔写作的缘由。”

最后,伍剑老师再一次强调说,“文学是贵族的,故事才是大众化的。”他还十分狂妄地评价了当代最出名的作家的作品,对于自己最近主编的《琴台》,他也提出了严厉的批评,“还是不够纯,纯文学不纯,是我现在最头痛的问题。”

问及伍剑老师的理想,伍老师说,“我的终极理想是在中国的文学史上留下一个名字,这非常非常地难!但是,我会执着去追求它,排除一切名利的干扰,一直走在路上。”

很多人都误以为伍剑老师一直留在学校是为了找到创作的灵感,那也未免太小瞧了他。我隐隐觉得,伍剑老师躲进学校,只是因为学校才算是世俗社会里最后的一片净土。他本身就是一个顽童,男生吹吹是他,外婆是他,他写的大多数是儿童文学,但是,如果你仔细去品味这些文字,你会发现,他写的文字更多的是给大人看的,因为他和儿童本身已经是一个童话。伍剑老师潜伏在学校,时不时配合演出一场大人的游戏,只是为了完成自己想要纯粹文学流传于世的梦想。

 

后记

(个人很喜欢伍剑老师这两张照片,儿童一般灿烂的笑容)

 

真正的文人,当有侠骨,才得剑气风流,力透纸背;真正的天真,不是温室的花朵,无知无畏,而是饱经沧桑,看透悲凉,依旧纯真美好,相信童话。伍剑老师笔剑合一,何其美哉!

我似乎懂了他的狂妄,他的狂妄是他对艺术的执着,他的执着是因为狂热的痴爱,他就这样深情款款地爱着世间的一切,从不轻易对人言说。鲁迅曾说,有缺点的战士终究是战士。没有深刻地批判,何来深情地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