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之辈——阅读陈启基老师《时光拼贴的家族》有感

陈启基(幺哥)老师

他说,他的文学水平很差,只是因为经历了一些人和事,把内心的感受和体验写出来而已。

然而,整本书读下来,作为读者,却欲罢不能。每一个人物,虽然有的只是寥寥几笔,在幺哥温润、平和的笔下,却十分立体,有温度,有故事。

文献中插图:像岩盐一样的父亲

无论是龙川河边的温柔慈爱如母亲的妇女,还是像岩盐一样坚硬脆弱粗糙,却金光闪闪的父亲,亦或是写得一手好字的阴阳先生,都曾打动和温暖着他的记忆和心灵。作为一名80后,看到如此苦难的家族史、个人史,笔者是十分震惊的。我震惊在这段忧伤晦涩沉重的历史里,却没有困顿在那里,因为幺哥用十分温暖和浪漫的文字,划破了那一团浓黑惨淡的时空,勾勒出了些许五彩斑斓的云彩。

文献中插图:描写龙川河边的作品

在他的笔下的童年,“最鲜明的记忆是金色的阳光洒在米市坝的土地上,街道和两旁的木房及屋檐、门窗、台阶、古老的柳树全是金色的。他们是那样耀眼、温和而平静。”

或许,每一个人,无论出生贫穷还是富贵,都曾拥有过一个通透明媚温暖的童年。这样的记忆,三十多岁的我,也有。仿佛童年的太阳和现在的太阳,不是同一个太阳。我想,小时候的幺哥一定是一个敏感、聪慧又乖巧的孩子,他的童年不仅有光,还有色和味,父亲亲手种的李子树,在春天会开出一团团白色李花,鸡市巷旁的赵孃孃也会抬出一大钵盛开的茉莉花,出生在那样艰苦环境里的一个孩子,回忆童年,只记住了盎然芬芳的春意。我想,这不仅仅是一种简单记忆,而是一种选择记忆。纵使童年过后的人生苦若黄连,幺哥却没有用成人的偏见抹杀掉自己的童年。饱经沧桑之后的天真,才是真的天真。他用浪漫而温情的笔触缓缓诉说着真实的一切,美好的,丑陋的,快乐的,忧伤的。

文献中插图:陈启基老师作品

作为一个读者,我多么希望这样温情美好的故事多一些,然而,读者没的选择,作者也没的选择,因为这,不是小说,这是比小说要精彩一万倍,残忍一万倍的真实人生。越往后看,越觉得荒凉,公和父亲相继过世,叔婶逼走幺哥母子一家,继而爱干净的婆死在饥饿和肮脏里。看到“这位年近八旬的老人静静地饿死在楼顶的黑暗中,她没有名字。”

“她没有名字”,简单的五个字,我心隐痛,哭。

“婆的经历也许是宿命,也许是这缺少人性与道德的世界里微不足道的一例罢了。”

母亲病重,幺哥在一个赶场天里跟一个卖草药的女人拿到了一个装药的小铁盒子。他说:“我很高兴,边走边看……母亲吃了我拿回来的药,病情并未好转。”

“我很高兴”四个字让我嚎啕大哭,果真是个孩子,一个孩子的心简单幼稚天真,天真到以为母亲有了药就会好。

“我难过得很,你把刀子给我吧!”

给最爱的母亲递刀,这是怎样残忍的人生?一个人到最后渴望早点死,是怎样的绝望?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们都是无名之辈?!

整本书,平淡,真实,真实着荒凉,荒凉到荒诞,荒诞而恐怖,恐怖至绝望,无声,宛如书中那一段描述“无数巨蟒在黑暗的深坑里蠕动、缠绕、挤压成堆”的梦,像鬼压床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作为家族中唯一男丁的幺哥,他笔下的女性虽然有着同样苦难的人生境遇,却一个个闪耀着独自耀眼的人性的光辉。大姐仁爱、胆小又懦弱,命运最为坎坷。

文献中插图:笑容灿烂的小旭英

大姐后代旭英坚强、柔韧、宽容,慈悲,尽管她的命运无比艰辛,她辛苦,却没有悲苦,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与命运和时代做无声的抗争。幺哥写其他姊妹的故事,或许是出于本能的保护,只是就人写人,而对自己的自述中,却加入了许多时代背景的描述。仿佛一种必然的担当一般,他从《我的初中》开始,描绘了许多卓越的从外地来到贵阳的人物,从湖南籍物理老师曾庆华到广东籍老师郑明德,他一改常态,毫不吝啬笔墨,赞美他们是“为捍卫真理不惜牺牲年轻生命的人”。

文献中插图:祭拜老师

幺哥认认真真写《大饥荒》、《似水年华》、《红楼》,坚定冷静,从容不屈,有调侃自己的《两个小矮人》,也有哀悼“美得那样忧伤和凄凉”的古朴、真实的《龙井道班》旧地。

他不作评价和评判,只是用“十年浩劫之后,一片迷茫。我把过去得到的奖状一火炬之。”表明了自己的成长、思索、选择。

文献中插图:画友卢湘

他悲悯画友卢湘,对同类的同情和关爱,甚至令他忘却了曾经的《战栗》。他的确曾经战栗过,害怕过,但是你看不到他的愤怒,他不是没有愤怒,只是有的人愤怒在表面,而他却把愤怒化作了行动。他清晰地洞察着这个世界,笃定地知道自己的方向,他苦,他不哭,他只管往前走,以一种最慢最笨的方式往前走。

文献中插图:画友的梦

我曾经看不懂他的画,那些像岩石一般的画,灰黑银白,原来那些我不认识的字,是一部部叠加的《金刚经》。作为一名成名已久的画家,艺术家,在古稀之年,厕上马上手写长篇自传,手稿密密麻麻,一个字一个字一个字,从容不迫,就像和尚的木鱼,温和连绵不断,这是绝地反击和控诉。幺哥,字如其人,温和、平静,你在他的脸上,看不到激流汹涌,因为他深刻地明了,自己一生地追逐,绝不是那浪卷千堆的澎湃,而是作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去探寻生活如水的本质,生命的意义,人性的光辉。

陈启基老师作品

他,本是烈火中修行的高僧,却连袈裟都不披,只是一路向前,用每个带血的脚印,记录着那千千万万的无名之辈。一切历史都是个人史,而我却觉得,这个荒诞的时代,能够为这样一个无名之辈做见证,似乎还算不是太坏。

附录作者对陈启基老师(幺哥)的印象小记:

他的手,十分粗糙,那是一双农民一样遒劲有力的手,你看了,却不会觉得粗糙,只会觉得震撼。这绝对不是一位装腔作势,或者装神弄鬼的艺术家。他披头散发,灰白相间的长发,不令人觉得苍老,尽管面容瘦削,形同枯槁,的确有着鬼影一般的纯粹,却是神一样笃定平和的眼神。穿得十分随便,棉T,灰旧牛仔裤,一个软踏踏没有形状的双肩背包,像挂在稳健树枝上一般,和他的身体融为一体,每次看到他迈着矫健轻盈的步伐,你总是会怀疑,他的背包里一定很轻,他的岁数一定不大,他开口说话,轻轻的,平平的,并不流畅,却一字一句,看着你,那是平辈看平辈的眼神,语句平常,淡淡的笑,似有似无,却从未改变,见完他,就像没见似的,就像在平和的春天里,春风里散了个步回来,你不知花美,风和,日丽,只是惠风和畅中度过了美好的时光。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所谓“老艺术家”要“倚老卖老”,艺术家,真正的艺术家岂会老呢?

他完全没老。干净的眼神,笃定的眼神,谦和的眼神,有些羞涩的口齿,令所有人都放松下来。

对于无名小卒,如我,他也会第一时间就说出你的名字,写对你的名字,礼数周全到令我汗颜。

他,不急不缓,不争不辩,用刀一般的笔触刻画了他记忆中的童年,少年。他,不悲不喜,不冷不热,却用血作了墨,描绘着那些身边的人和事,血凝固,灰黑,不知是血,依然是血。

他,对于周围的人,几乎不作任何评价。从不说你错,只是呈现什么是对的,对于小辈们做的事,无论好的,还是不够好的的,他都给予一个的鼓励。

他是画家,是行为艺术家,却写出了令人震撼的长篇自传。如若没有温度,没有厚度,没有爱的浓度,他淡淡的笔墨,平平的描述,写不完这沉沉的历史,厚厚的忧伤。

有些人,的确需要装神弄鬼,而他,形如鬼魅,静若神明,像大地一样朴实,富饶,又深不可测。

肥沃丰富的内心,豁达坚定的追求,无欲无求的待人接物,成就了我心中的“幺哥”,永远可爱,亲切,令人尊敬的“小哥哥”!

2019.5.13葦绢是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