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默文学部自序:《长歌如梦》

有一种人常常会把时态错置——用自己的过去时和将来时应对当下的现在时。我恐怕就属此类人,用一个尔雅的称谓——永恒的梦幻者。

我不知当一切被赋予诗性色彩时,幻者之梦是否会变得华丽些、丰美些。

“老得眼睛都褪色了,还在做着文学梦。”

是诗人黄翔很久以前就对我感叹过的一句话。

这个梦很深、很远……

四十几年前,我在唐诗宋词的意境中结下文学之梦蒂,后来又揉进世界文学绚丽而真实的色彩。

远在那个年代,我患疾躺在床上,在传统住宅的大庭院里,隔着高高的墙与厚厚的厢房,偶尔能听见街上人群车马热腾腾的喧哗 ,我很孤独苦闷,非常想能参与生活,怀着梦幻,我写了篇散文《黄昏的街市》投到报社去,作为一个年仅十三、四岁的学生,这篇东西肯定幼稚、不成熟。这无疑是少年理想国、早春乌托邦情绪了。

我把这视作我文学生涯的开始。那是1956年。

中国,古来就是诗歌的国度,诗的根性在我身上窜得很深,我常以诗来对待周围的世界,企望自己有一个诗性人生,而诗与梦幻从来是彼此不分的。梦的彻底炸裂是从1957年全民皆知晓的那一桩大事正式开始的——家庭的不幸,祸及子女。那年,家中的兄弟姐妹中有四人同时报考大学、中学,四人均未被录取――是不是许多家庭都如此呢?!

失学的那一年,除了用歪歪斜斜的字帮大誊写写不尽的检查、交代、供状、自白书、反省材料、交心报告外,我只好到传统文化中去寻梦了。古典文学、《芥子园画谱》、三四十年代的散文、小说、诗……给我提供了一个规避现实的世界。我天天呤诵陶渊明的《归去来辞》,向往王维的辋川之境,小小年纪满脑子的归隐意向。差不多在与此同时,由于家中的影响,我又狂热地迷恋小提琴、西方音乐、绘画和文学。还没有踏进初中之门,已被西方人文熏得烂醉了。 过了六年,我报考大学,我很想当一名中医。时逢1963年、1964年“贯彻阶级路线纠偏”(据说1962年的高考招生右倾了),于是,两次落选,我便永远被拒绝在校门之外。俄国作家阿克萨柯夫在其著《家庭纪事》中说过:“一个从未受过中学和大学教育的人是一个有缺憾的人,他的生活是不完全的,他缺乏一种他在青年时代就应感觉到的,否则就永远感觉不到的经验。”那时我把这段话记在摘抄本上,它真成了印证。

这种缺憾令我终生怀恨 ——为什么人们良善、理想的梦境总被一次次爆破?!

1964年秋,经多方的帮助与种种周折,我终在贵阳市郊野鸭塘的农村小学谋求到一份代课教职。刚下公共汽车,我便看见田野的小山岗上孤独地伫立着一株苍老的檬子树,一阵寞落感顿时充溢心间。

我在学校用谷仓改成的一个小阁楼上被安顿下来,在我平和、淡泊、与世无争的心性中,这一安顿竟延续了三十几年!于是自己也成了一株树,连拨都拨不动!

作为一个大家子弟,我身上有相当的秉赋与文化传承,传统的纲常伦理令我含蓄、内向、待人温和、守礼得体、庄重敬业;对文学、音乐、美木的酷爱,充实了后天的教育;我性喜大自然,神往于清幽深远、林下风流、野鹤闲云的悠然生活。我天生没有一点叛逆、造反者的气质。这样一粒种子,自然落地生根。

长年的乡间生活,我与农家子女建立了非常醇厚的感情。

有次他们听说我还要去报考大学,并已进城去办手续,全班学生伏在桌上哭了一天!晚上我回来,拉上被子睡觉,被子里掉出了一大堆孩子们送我的纪念品:鞋垫、袜子、绣荷包、作文本、竹编的小用器……我知道,这些小东西对他们来说,多么来之不易——我带他们种班级的自留地,收点蔬菜卖了,买些纸、笔、本子。而本子上写着:老师要去读大学,回来又再教我们!那晚,我流泪不止……孩子们消解了我心中莫大的孤独感。他们让我超越了“阶级斗争”的纯理论。我永远不会忘记一生中那些孤清的岁月。是孩子们心灵中的那些清澈的小灯盏,照彻并温暖了人生漫漫的长夜。

二十七年后,当我出版第一本书时,我把书名取叫《乡野的礼物》,当然是给孩子们的礼物。在书上,我写到:

大自然留影。

真切而纯净的表白。

在当代各种现代派众彩纷乱、大融大汇中,一种返顾,也许能提示:朴实、纯然,依旧是人类最本质的美。

童年、故乡、初恋、梦、如画的追思与向往……我们能把它珍藏在哪儿呢?

在该书自己设计的封面上,我绘上了那株檬子树。

我真切希望孩子们能读到这部纯真的东西。

《乡野的礼物》集子中的作品全写于八十年代前,到出书时已是九十年代初了,时过整整十年。而我的、我们的生活中许许多多的事都是以十年为一计的。可见,在中国从事文学事业要有多么大的能耐了。震惊世界、震塌了华夏现代史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也是整整十年有余!“文化革命”一旦倒置为“革命文化”(亦可理喻为革文化的命),便与“五四”时期的“文学革命”后来被倒置为“革命文学”一样。定语,把文化、文学都定住了,另含其它意味。这类现象在中国大陆很普遍,很实在。

“文革”中,解放牌卡车开到家门口,一车车拉走了家中的图书、典藉、唱片、字画、古玩、“细软”……包括英文版的《鲁迅选集》。家中的人受尽了酷虐的摧残。同时进行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倾轧、恶斗、迫害……全民——不分农村与城市——狂热地卷入,而精神与物质却又都陷入双重极度贫困……

长年的乡野孤居,除了在大自然、文学艺术中暂得短促的抚慰外,我面对的是贫瘠、落后、愚昧、严酷的现实和个体生命深潜的悲哀。

于是,内心的情怀动荡无宁,凭借人类的良知与自我健全起来的理性,我终走出天赋的平静,潜沉地提起笔来。

我一直坚持在主流意识形态的专控之外进行创写与操作,没有实惠,只有风险与时时都会不料而至的灭顶之灾。当我暗暗记述时代的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接受了中国人文传统中的文化指令,以一种宗教承担精神自觉地进入历史巨大的叙述:复现我所生存过的时代。当时我只不过是以一种文弱的方式坚持不合作、坚决抵抗,尽可能地守住一点文明,并直视丑恶而已。

在悠长、无望的岁月里,我经常长时凝视那株檬子树,它成了我生存的意象,那是一种本质的存在。

从很早的年代,我便天然地绕开了“前三十年”(1949-1979)“解放牌”文学浅白的误区,着心于对外国文学艺术作品与理论的究读,我感到那里面有鲜活、真实的存在,有另一种世界与幻梦,我从中得到心灵极大的丰富和满足。

一种精品意识也自然建立起来。在一片大孤寂中,我埋下头去专研手边仅有的、竭尽全力所能弄到的所有书笈、资料……我知道必须不断地充实、坚固自己,最大限度地完成自我教育……

我在西方和俄罗斯的文、音、美、哲、美学、心理学大师们的世界中混迹过。但我总觉得那都不完全是我自己的世界,心里随时都冒出浓烈的想言说自身的感觉。从当年的那个摘抄本开始,我积累了十几本摘抄本、几十本连续不断的日记、陆陆续续拥有几百万字的文学创作!

当然,这种黑笔落在白纸上的诸事,也让我付出过惨重而沉痛的代价。

但可以说是一种执着与“虚妄”让我在人世打转,风尘扑扑,以漫长的跋涉来代替人生的修维,步步前移。

无数个寒寂冷夜,点着煤油灯或蜡烛,我伏在自己钉的小桌上奋笔苦写,写一代人的遭遇、写时代的悲哀,也写个人的情怀和渴仰,然后设法藏起手稿……我对文学产生了一种潜下去的深入,情感与思想都高度专注,有一层层梦幻的氛围把我裹紧,行者的步履、灵魂漂泊的终归,似乎都只有文学才能平抚了。

我已习惯了,或者说已成为习惯地不考虑政治的夹持、编辑们的眼光、出版商们的需求、舆论界的左右……我只按内心的意向、情志和生命潜在的冲动去写,我相信我根源于传统、吸吮着现当代,坐拥世界!

我真的只问耕耘,不问收获了。

由是我二十年间从不投稿:“反右斗争”十年,“文化大革命”十年。1976-1986被我认定为观察期的十年,当我对现实取得内心一定认同的时候,我已四十四岁了。

1987年3月,大陆的《诗刊》选发了我的长诗《飘散的土地》中的最后一首,也是该部诗中极短的一首,只有十一行——从第一次投稿到第一次发表,我一步跨过了三十年!

但在那之前很长的一段时期中,也差不多有二十几年吧,我的作品先是在友人中秘传,1977年刻印传送,1979年早春,我把自己的诗作发布在北京西单一堵著名的墙上,然后又以油印本民刊的形式播散自己之作……

每当我一想到《启蒙》、《今天》、《这一代》、《崛起的一代》、《文卉》、《赤子心》、《扬帆》、《红豆》、《拜拜诗报》、《声》、《南开园》、《莽汉》、《次生林》、《中国诗歌天体星团》、《大骚动》、《现代汉诗》、《大乌蒙》、《诗魂》、《现代诗》、《象罔》、《非非主义》、《北回归线》、《零点》、《独立》等等诸多当下许多国人仍尚未知晓的民刊时,我倍感亲切万分、毕生怀念。

在每一种民刊的背景上都藏匿着一次汹涌而严峻的起伏!我写过许多文字撰述它们,我认为它们是人文中国最辉煌的篇章之一!

我一人独自出过文学性油印本《诗、文学……和未来》(1977.10.)、《草野》(1978.12.1.)、《哑默诗选》(1979.1.)、《野百合》(1979.10.1.)、《心,在跳动》(1980.5.)、《飘散的土地》(1986.10.)……

这些刊物,在大陆的文学还不那么坦然的年代,曾深深打动了不少大学里的青年朋友,张嘉谚等来信询问、走访我的“编辑部”:办刊物的究竟是些什么人?为什么都不俱名?文风这样纯正、接近……我苦笑而不答,吹了声口哨,从那幢破败了的大宅院的各个房间里一下子跑来五、六个孩子,大的十几岁,小的五、六岁。

我说:“喏,这就是我的编辑部的全部成员,另一位年轻的女助手,今天没来‘上班’”,她们帮我裁纸、油印、检页、折筒筒页、改错、装钉、分送等等。”

有位来访者的眼里闪烁着男性的泪光:“我们大学中文系的同学,十几个人,吵吵嚷嚷,半个月还弄不出本油印刊物!”

所以我说:这朵野地的百合上,凝结着成年人的情思和梦幻,有着孩子们的指纹和气息。

后来虽然我陆续在国内外的许多报刊杂志上发表作品,但我都觉得没有那民刊大潮激动人心。因为那既是思想启蒙、精神解放运动,又是一种知行合一,是言关社稷、臧否天下、悲悯苍生的真诚履践,是民族气质的真实体现,而自己亦是大潮中的一个小小的弄潮儿。

我一直认为,中国大陆的现当代“潜流文学”是一片尚未全面开采的宝藏,掩埋着人性的日月星辰般的华彩与光芒。

1996年9月,应一家美国杂志相约,我著文全面阐述了这个至今仍未引起人们充分注意的问题。

1988年,美国华语《华声报》长期连载了我的长诗《飘散的土地》全集,共两千余行,只字未动,一行未改,在连载中还陆续刊了关于我及这部诗的简介、评按、我的照片等,认为我已前于“前崛起”,并将后于“后崛起”。我觉得这一预言将会完全实现。

为了写这部诗,我曾于1975年前后将近十年的时间里自费旅行,考察了半个中国,三次推倒已著,全部重来。我走进土地、溯回历史,再从那里返观现代,我感到苦难和辛酸。

当年,我在给《华声报》的信中说:

我是哑默。

是“共和国”一段无声的旋律,是块诗化石——在诗坛上,一个年头的诗龄,几乎就是一个断代!

我从遥远的年头爬过来,估计还要爬下去。

我用“爬”这个词,是因为东方古国的历史和人生进程太艰难、太缓慢!

作为个体的人,除了文学创作以外,我可以说是没有历史、没有存在的价值。

写到这里,我不得不回顾过去——那些漫长、痛苦而浓缩的岁月。

以及那些岁月里曾有过的眼泪与思念、悲哀与渴仰。

……

中国是一个奇特的国家。

……

人们是“怀着一种乡愁的冲动,到处去寻找自己的家园。”

而我们是怀着对故土深沉的眷念,走向遥远!

这不是反哲学、反人性、反文化、反现代了吗?

也许,今天的中国就是从这沉重中聚积海内外的力量, 从另一种角度获得新生。

仍然是一种悲哀!

不能回归,只能守望……

……

一个不知道建树自己、大力张扬自己的民族,是因为自卑无法被超越。

一个不敢揭示、亮出自己“阴私”的民族,它绝不敢赤裸全身、面对日光!

没有这种灵魂上的大起大落、大彻大悟,精神上的大冲大淘,中国,在当今的世界上仍不会有自己独特的声音!

岁月,在我的文学中流过。

我一直感到:文学进入我的生命,成为我的第二天性。在我的心目中,文学:

——是自然与必然的流露,是主观与客观的反照。

——是人与人之间的一座桥,一条通道。

——是沸腾的生命在刹那的定影。

——是心灵的天空混合着情感与思想的雷电,在猛烈的冲击和碰撞中发出的火光。

——是一个时代留给另一个时代的回忆。

——是人类在成长过程中强化了的日记。

——是前人留给后代的嘱托和启示。

——是精神世界的拓荒者带进未来世纪的万劫不失的财富。

文学变成一个形象向我走来,起初朦胧而飘浮,后来,清晰而坚实地在我的信念和信仰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我和它一同生活在世上。

尽管,生命的本身和周围有着岸、网、墙、界边、充满各种各样的线和限。但文学不死,文学不知安息。即使文学被夺去丰满、变成骷髅,在时代的荒野上,它仍会在黑暗里闪烁着生命的灵光。

以上这些都是七十年代末心灵的控诉。

1982年10月,我在给自己的文学创作阶段作结时,曾写下过几句话:

诗人和诗是人类社会的特出现象

一个民族的素质和当代的文化教养,最容易在诗和诗人的身上得到充分的体现

诗,作为文明的产物,从不会给孕育它的时代带来任何耻辱

一代人的华彩已经洋溢开

应该有不朽的作品安慰这个世界

你能理解诗人,你就是一首诗

应该是这样。

写这些话时,我同时感到诗的曲折、久远和不朽。

一九九二年,我满五十岁了。

我清整我的文学作品,其中几乎有百分之六十被我扬弃,我发觉自己当了二十年的文学学徒。

但这是必要的。

我总结保留下来的全部文学作品,几乎都自觉不自觉地围绕着这样两个议题:

任何悲剧时代在民族心灵上留下的阴影和积淀,无论怎样无视、掩饰,它总归要浮上来——改变着文学艺术的色调、亮度和透明性。

在茫茫的世界和无涯的宇宙中,个体的人犹如微尘,挥之即逝、转瞬消失;情感,只有情感,能增加一点我们生命的份量和生存的密度。

人很难真正完全超越自己。

我说的这个自己,是指一个人的自我、内心历程、所处的时代、人生之旅以及他周遭的一切。

我的写作只能围绕着它、忠实于它。

作为我,只有与时代触及,把我放在文学的意义上观照时,我才有可能突出一点作为人与公民的意义:

首先,数十年间我坚持了一种追求与精神。

我曾说过:“‘时穷节仍现,一一垂丹青。’说到底,一个诗人、作家无论如何自谓或他褒,终极上都得拿出作品呈布于世,接受世人的审视和历史的挑剔。这是一条严酷的铁律,‘大师’的落马和未名者的上场都在这一律定中周转。”

知识人是时代的代言人、民族文化的守望者,但他们必须具备一种人文品格,负着承担的责任,亦包括传统的“不肯低头事鸾鹤”的矜持和高张——以纯粹的人生态度去原道。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坚守最后的边疆——精神生产的权利和义务,而且不能仅止于“民族国家”的观念,得用当下的世界作总体性的参照,全方位地撑开情感与文化的向度,全力推进一个精神与物质世界的安居工程。从而求得生命情志内在的大自在、大自由、大高扬与大奔放!

我最欣赏的两段话是:

天无语,使人言之,此乃大诗人之事业。

不曾痛哭过长夜的人,不足以语人生。

我请书家写下,裱成大幅中堂,张挂于书房中。

诗家正法眼藏,乃据情怀与道义之精微,激荡人文,融入大化流形,以成天下,昭示世代!

其次,我对本世纪(特别是后半叶)的中国大陆文学从不乐观;我认为文学世纪末冲刺的使命,历史地落到我们的头上。

我将奉献给时代的是八大卷作品:

哑默 世纪的守灵人

卷一 梦中故园

  • 飘散的土地
  • 诗选
  • 梦潮
  • 附件

卷二 湮灭

卷三 见证

  • 留给未来的岁月
  • 活着的墓碑
  • 苍狼
  • 附件

卷四 再也找不到那风

  • 你伴我漫步荒原
  • 秋天的银杏树
  • 往时
  • 林中路

卷五 虹雾  瓦屋青雨

卷六 昨日不必重现

  • 同时代人
  • 陌生者的话
  • 夜色滴落
  • 子不语
  • 人性深处
  • 附录

卷七 春苍夏黄

卷八 哑默的自白

这是一项庞大的文学工程,好在绝大部份业已竣工。其中:

《飘散的土地》——民族情感史诗,述说着东方一个古老种族在人类历史上亘存不灭的情怀。

《诗选》——1963-1998诗作精选。

《梦潮》——散文诗专辑。

《湮灭》——我自谓为“非模式文学”,全著三十余万字,初稿写于1982-1984年间,但成就全著却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其间唯一的一部原稿曾失而复得!这一遭际暗伏着一个惊心动魄的真实故事。《湮灭》,是部现代意味极强的书,就写法上:不是小说,有小说的情节;不是戏剧,有戏剧的矛盾冲突;不是影视,有影视的蒙太奇转换;不是传记,有传记的忠实;不是回忆录,有回忆录的情调;不是散文,有散文的抒情;不是散文诗,有散文诗的放达;不是诗,又处处流溢诗性……在一个空间变小,时间移位,瞬息万变的世界上,作为现代人的复杂情感、深邃的思绪、幽渺的精神等诸现象也是多方面、变幻着的;为了要深层、全面地反映现代人,传统的文学现象已显得陈旧,单一的文学格调和样式已不足以胜任现代性所引起的任何流变,应以全新的角度和视野来凸现人与时代,得充分调动、利用传统与现代的各种表现手法……就内容上:《湮灭》,以个人微弱世界的小小星火为暴风雪所湮灭,全面展示了中国大陆几十年间整整一代人、乃至几代人的遭遇和不幸。个人与时代的巨大悲剧,作者以独特角色承担着一个世代的悲哀,他既是抗争者,也是毁灭者,凸现了人在漫漫精神长夜中苦苦的挣扎求存和艰难的自我定位。同时,也对人的存在、价值、情爱、现代人际观、物质与精神文明的追求作了全面探索。这当中,黑夜与黎明的猛烈撞击,灼燃了民主、自由与人权的爝火,且长明不灭。所以,我把这部作品称为“一部人性的史诗/熄灭的天穹下一群燃烧的梦”。

《见证》——我以著名诗人黄翔为主线所写的一部时代旁证。时跨半个世纪,侧重于中国大陆1950年代以来的历史和现实。作品客观、壮阔、立体地显现了诗人的大半生,也再现了几十年间大陆人的生存状态。其间可见时代巨大的震荡和悲剧,毕露一代知识人、文化者的思想锋芒,感到中国文学真实的脉动。它同时也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中国大陆启蒙文学的最好参照。这部作品由经美国汉学家的研究确认,已由美国哈佛大学、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收藏;同时也为荷兰莱顿大学的汉学家收存。

《再也找不到那风》——散文、随笔抒情集、短篇、中篇、音诗影视。

《虹雾  瓦屋青雨》——现代人在传统禁锢下的情爱挣扎。

《昨日不可重现》——文论、评论集、札记、百年回视与当下的求索。

《春苍夏黄》——也许将是我的封笔之作,关于这部作品,我写到:

我无视世纪末的紊乱、颓唐、病态的哀叹、宿命般的忧伤。我冷静地知晓世界对我意味着什么。世纪是一幢旧宅院,里面封锁着我的全部生活与记忆。它们每日都复活,执拗地要我复述它们。它们擂动我的心扉,仿佛一位遗世老人在捶找黎明之门,一阵阵敲响早日面对天地上香时的罄声……这些感觉从少年时代便响彻我的心间,世纪的形象几乎以前世的感召,一幅幅、一幕幕地演示着自有的历史——我所经历过和我所没历经过的时代、岁月、烽火旅程、平静跋涉、生活兴灭、种种无望的奔走、伤心失意的等待、看不穿道路尽头……我会充当一个角色,主述着一百年间尘嚣迷茫的往事。

写书的欲望就这样向我走来,来到我的面前,像我走到整面壁镜前,一下子看见了自己。  老屋的逝者与生者们都在我眼前巡遁,实际上,他们是在窜动一个世纪、若干个时代。他们让我要写的一切变得轻而易举,仿佛填写自己的传略或履历。只是我自身却沉重起来。因为背负着一部沉重的历史。

我想,这是《春苍夏黄》的来由和背景了。来得极其深远的悲凉、感触、经历与消受。

《哑默的自白》——文化性回忆录,一部关于人生、情怀与岁月的浩瀚的书;目的在于让人们读毕,也想写一部关于自己的书。

我详尽地述介这些作品,也在讲述自己,因为,作品即作家的历史,差不多是他们的自供状。“他不仅要历尽现实生活的万千劫难,同时又必须和内心的种种气忿、绝望、情欲作无修无止的斗争。”① 并尽善尽美地表述出来。

提及它们,我风华毕露,信心十足,一个内在的形象自然喷张,掠过大地与本来并无任何感知时间!

我并不认为我仅为个人、自己写作,我甚而直感地体认到诗人、作家、艺术家是文学艺术的奴隶的这一论断;

我感到自己是受了时代的差遣和唆使,让我去充当它的写手;

当我明白这一点时,我便从必然一步步走向自然,从自觉一寸寸移向自由。

当我的八大卷作品全打印出来,堂堂皇皇地列展于桌上时,每一卷都散发着生命斑烂的色泽!

“文学决不是对现实简单的复制和模仿,它是作家历尽沧桑臻于成熟的人格的外化;因此,‘风骨’、‘气节’之类,不仅表述了‘艰难的美’作为一种创作审美特征的现象,而且更深刻地标明了这种美的来源,即具有高度独立人格的作家,以及他们对于自由的百折不回的追求。”②

我的确感到人生的诗性和神韵!一切伟大的作品,都坚持过独创与捍卫的双重标准,而这两大标准多年来又为许多人所淡漠!

缩小到家族意义而言,我所进行的一切乃是:独一文墨传真香!

目下,我仍在做着文学艺术的苦工,我仿佛觉得,我是在帷幔遮掩中的纪念碑的凿琢者,这一构制过程近乎“与世隔绝”,待全部完工,世纪末推出——拉开帷幕,人们便豁地看见全部巍然真貌!

我似乎总存活于过去,一直走不进现时。

我长期生活在乡野,大自然浸透了我的整个灵性、融入我的人生,我始终不是都市的儿女,尽管现代物质文明我是极欣赏的。

即使是住在城里,我的思念常常回到我那乡间小屋,关上门窗,静听树叶沙沙响和风终年四季的倾诉,甚至那微微潮湿的气息,也透过消散的岁月浸润着生命的今天。清苦寒寂的昼夜、清贫如洗的单纯、脚印由这里铺展出去。

我常常站在窗前,凝视那片田野,总弥漫着一种沁透我的灵魂和血液的永不消散的情怀。特别是暮色深沉的时候,我感到我的世界在这儿开始和终止,灵魂就生长和隐藏在这小小的见方中,也常常穿越林荫道和山路,望向远处的檬子树……

我的确很局限——既走不进现时,又自囿于乡野。

人说,五十而知天命。

我可见自己的命了。

不过,对“知天命”这句话,可以有不同的看法:

已到五十岁,就这样多了!

到五十岁,人才真正认识到自己的使命,刚进入人生轨道,一切方始。

我更多的感到是后一种。人,能感到内在的原动力,某种强烈的、无可抗拒的运势,那就是成熟,就是顺其自然和起始。

我感到人生的黄金季节是晚到的,我与世纪末的推进同步。

承载痛苦、忍受孤独、深化忧患意识和超越死亡是成就伟大命运的必由之途,我的命运并不伟大,但我,一个常人,正如尼采所说:

当一个漂泊者穿过漫漫长夜,为重负和深渊所累,依然彻底激昂,他就能鼓起勇气;

……重负、修途和长夜,顿时一切皆消!……他又成百次地怀着急切的希望重新投入生活……

我终感到生命的大悲哀与大欢欣。

传统在我的心里入根很深。

后天的诸因又使我注目西方世界。

混杂、矛盾、分裂的内心……逐渐趋于平衡、合和、相融。

前几年,有高人点化,我又进入新奇的精神境地,如梦方醒,顿悟东方文化的博大、渊深、神妙,急切地盼望回归,我自认也是一种命定。

但我的尘缘很重。

但也终会了结。

“学在民间,道在山林。”这是我毕生已走和将取的路向了。

我并不想把自己置身于世纪末文化精英格斗的多元局面之内。

我近年完成文著,把它们交还给世界,我便结清了帐——根底上,我毕竟志不在庙堂,亦不在广场,而在山林。

也由此,我渐与许多友人相忘于江湖了。

尔后我将封笔入山。

到那时,我梦幻才醒。

或者,方沉入更深、更清澈的大梦……

1992年11月初稿 公园南路老宅

1996年11月整理完成 野鸭乡居

1999年12月略改 后野鸭沙龙

2011年12月校正 溪山书房

2016年12月重识 花果园书房

2018年9月精细 温泉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