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里有话

20140616164214画里有话

——深圳关外本地仔画家邓荣斌专访

没有时间的艺术

 2013年9月,一场名为没有时间的艺术的画展,在中心书城展出。那些画作,名曰:水墨。看上去,十分现代,超现实的表现手法,让人茫然:不知道这些画来自古代,还是现代,也不知道它来自西方,还是东方。时空在这里完全失效——这果真是没有时间的艺术。

细看这些创作的内容,无论是《明月寄相思》、还是《静夜思》,亦或是《狂想曲》,画面奇幻、诡异、童真与欲望达到极致的融合,十分和谐,引人入胜。专家看了有感,门外汉观之,亦动容。

 文学家看其文字,艺术家观其画作,基本上就可以判断出创作者其人之基本来历。然,文学大家木心之文字,古朴雅正、时尚简练,初见不知何人作于何时何地,时空失效,惊为天人。无独有偶,近期偶遇画家邓荣斌,他的画作亦让时空失效,本人长相也颇令人惊艳,惊喜之余,笔者在中心书城紫苑侧耳倾听,这位独特本土画家创作背后的故事。

惊惶失措的小孩

“我的原生创作灵感,来源于内心对死亡的体验与恐惧……”邓荣斌语出惊人,“话还是要从小时候开始说起。”

有一次,太阳快下山了,妈妈吩咐小荣斌去把在外面放养的鹅群赶回家。小荣斌前脚一出门,跟屁虫弟弟后脚就跟了上来:“哥哥、哥哥,我要和你一起去赶鹅。”看着吸着鼻水的小弟弟,一脸期待的表情,这个也就几岁的小哥哥忍不住答应了。秋天的风儿,一阵凉似一阵,芦苇荡里的鹅群在长竹竿的催赶下,好似一群叽叽喳喳调皮的少女,东钻西走,扑闪着翅膀,跳出了湖畔,为首的那一只肥壮的头儿,瞥了一眼两个赶鹅的小屁孩,好似故意捉弄他们似的,一扭一扭着屁股往山坡上跑去,后面的呆头鹅一股脑儿跟上。眼看着一群鹅不听话,要逃到山林里去,小荣斌急得大叫:“来这里,回家,回这里。”

鹅哪里听他指挥,很快跑进了树林里。加起来不到十来岁的两兄弟,根本顾不上看路,跑着、爬着、滚着,跟着鹅群进了山林。刚刚还挂在树梢上的一轮红艳艳的夕阳,仿佛喝醉了似的,一个不小心就坠了下去。金色的山林瞬间灰暗起来,墓葬群错落分布犹是阴森,落叶被风卷着呼呼的刮着,成漩涡状儿,包裹着两个小不点儿。小荣斌心里陡然一惊,可能会迷路了。但是鹅千万不能丢啊。正一心想着往前,身后的弟弟不小心绊倒在荆棘上,痛得哇哇大叫。风声、树叶沙沙声、虫子悲鸣声,鹅的呱呱声、弟弟的哭声……此刻交织成一曲鬼哭狼嚎般的恐怖音乐笼罩在越发黑暗的山林上空,小荣斌似乎已经感受到了花草树木,都成了无数双妖怪的手,要把他们都抓走,他也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回家以后,年仅六七岁的邓荣斌生病了,请大夫看过几次依旧不见好,百般疼爱孙子的奶奶焦急万分,请神婆来给小荣斌算命。神婆掐指一算:这孩子恐怕是撞到邪了,必须除魔驱邪,否则很难痊愈。躺在病床上的小荣斌眼看着神婆和奶奶搭起了火盆,炭火熊熊燃烧起来,旁边放着一只看上去高高的凳子,已经被发烧肚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小荣斌被大人们从被窝里抱了出来,眼看着就要抱向火炉,一种莫名的恐惧如冷水浇头一样,刺激着他本已孱弱的小小身子骨儿,本能开始让这个小男孩拼命反抗。

他哇哇大哭,四肢乱踢。神婆十分严肃地命令奶奶和父亲:“这是他体内的邪魔在作祟,看来,这次邪魔的威力十分强大,必须立刻驱除,否则后果不堪。”

神婆的眉头深锁,念念有词,如临大敌。家人此刻不敢怠慢,拼命把小男孩架上高脚凳,又用布条把他的四肢都绑起来,免得他乱动,影响神婆作法。

“完了,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不要我了,要把我烧了……”小荣斌绝望地看着熊熊火焰从脚底下升腾而起,热浪像无数双魔爪一样要把他撕碎,绝望的眼泪、颤抖的四肢都引不起任何人的怜悯与同情,尽管火花是如此灿烂明亮美丽,他明亮的双眸却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后来,我的病不知道怎么就好了,但是从那以后,我的脑海里便有了类似黑白电视一样的镜头,鬼怪巫魔的传说会时不时让我在现实生活里,一惊一乍,比一般的小孩要敏感许多。”邓荣斌讲叙那段童年往事的时候,是认真而严肃的,没有一丝调侃,脸上的神情近乎孩童一般诚实。

“有一天,没有任何疾病的奶奶突然就失去了生命的体征,家人已准备按照风俗隔天下葬。第二天,奇迹发生了,奶奶她又活回来了。这样又过了五六年。在一个阴雨天,奶奶再次没有了呼吸和知觉。看着她瘦瘦的佝偻的身体被装进了四四方方的棺木里,我看着她深凹下去的紧闭的眼睛,总有一种错觉,她会突然睁开眼睛。但是,奇迹并没有发生。奶奶如期下葬了。很多年以后,按照风俗我陪同爷爷给奶奶“捡根”——将死者尸骨捡出来排成人形在太阳下晒干,再殓入特定的容器内——开棺以后,我们才发现奶奶的背竟然是朝上的,鞋也掉了一只。可见她当时真的是假死,后来应该是又在棺材里挣扎了一会儿才断气。 这样一次亲眼所见的经历,让我对人的生命与死亡充满了一种近乎魔幻的敬畏。”

心无旁物的幼稚力

 如果说童年时期刻骨铭心的经历,造成了他梦幻诡异的思维,那么笨鸟先飞的单纯,却让他一直保存那份童真的想象力,让自己在梦幻与现实中达到平衡,一支画笔像个孩子般执著认真,记录每一个思维梦境。

论及专业,邓荣斌可能不是最好的那一个,但是,他纵横捭阖的奇幻思维却是如此灵动,更可贵的时候,他会愿意花两个月的时间去认真描绘那个灵动的两秒。灵感加勤奋,成就了他艺术的独特性与唯一性。

从小就对绘画有着浓厚兴趣的他,自懂事起就喜欢握住画笔来表达自己的情绪与思想,这一条艺术的路,似乎与生俱来,不需要特别说明,他此生需要达成怎样的一个艺术目标,或者勇攀什么绘画艺术的巅峰。

“一路走来,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绘画,也从未想过要为了什么而绘画。我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要以绘画为生,也不曾刻意去流浪追梦。北漂去追寻艺术的大部队,还是留守故土,对我来说,从来没有成为问题。”绘画,真正热爱绘画的人,到哪里都是绘画,到哪里都可以绘画。为了能够自由的创作,为了能够真正如实地表达自己的艺术梦想,邓荣斌从来不为了市场而作画,他拥有一份足够生活的正职,绘画成了生活里必不可少的一部分,绘画的存在于他,仅仅是为了享受艺术的快乐。为此,已经成功举办过多次画展的他,甚至不舍得零售自己的作品。

“我的作品很多都是一系列的,如果有人只希望单买其中一幅或者两幅,我宁愿不卖,因为我希望自己的作品是完整的,我爱他们当然胜过金钱。”

邓荣斌就这样成为了一个业界著名的业余画家,一个著名的勤奋踏实到令人敬佩的专业画家,一个为自己书画传统的画家。

关外本地仔的生活艺术

 翻看邓荣斌主编的《没有时间的艺术》一书,第五页,白衣黑裤,着白色球鞋的翩翩少年,倚栏远眺,黑超墨镜下,轮廓分明的脸,微卷往上翘的轩昂头发,无一不彰显着少年的壮怀激烈与满腹哀愁,黑白的影像,让我首先想到的是刘德华。

“有没有觉得我那时像谭咏麟。”坐我对面,黑衣黑裤黑色鸭舌帽的男子开口了,紧身的T恤凸显出一身劲朗的肌肉,体格是二十几岁的模样,声线柔和,却是儒雅中年绅士的语调。这一位男子,就是我今天专访的主人公——邓荣斌画家。

我看看他的画,阴柔、性感、坚韧,极致的圆滑配合饱满的情绪,嚣张任性到令人第一眼心悸,第二眼着迷,第三眼落泪。是怎样坚毅、坚定、单纯人格的人,方能痴心不悔做出如此奢华低调激情的画作。

“你从画中来。”我说。

是啊。你怎么知道? 那个性感青年、儒雅绅士立刻呈现出孩童一般赤诚的惊喜,之前南京有位艺术评论家一看到我和我的画,就说我和我的画极致融合。

初次蒙面,四目交替,心照不宣的是,我们对艺术敏感而柔软的内心。

“我是深圳本地仔,我们这一代,深受港台文化的影响,那时流行KTV,我们学唱港台歌曲,模仿港台明星,见证着深圳从小渔村向国际都市的转变。”

岁月流逝,我们渐行渐远,时代日新月异,物质丰裕,繁荣像野草一样疯长。有人,迷失在野草里;有人,不负众望,成为大家心目中深圳本地土豪的模样,金链子,花裤子,人字拖。而邓荣斌,从未想要逃离这里,却也从未长成世俗眼里深圳本土人应有的样子。

“一年四季,我都自己挑选衣服,纯粹按照自己的喜好、感觉来装扮自己,到最后,本地的朋友却说,你为什么一年四季都是黑色的衣服,酷酷的模样,是不是刻意为之,显得与众不同。外地人看到我不象本地人,完全猜不出我是哪里人。其实,我真的没有刻意,我只是喜欢成为我自己喜欢的模样,如此而已。”

“是的,你只是你自己。深圳是你的家乡,但是,对于真正热爱艺术的人来说,家乡永远住在心里,而不会成为桎梏。艺术没有国界,风格千变万化,而你,只是拥有坚持做自己的态度不动摇罢了。”

“很对,就是态度。我有我生活的态度,我会刻意控制自己不长胖,尽管我也不会刻意去健身房锻炼肌肉,哈哈,总之我绝不容忍把自己肚子弄大。我有我时尚的态度,我觉得黑色这件适合我,就穿。如果有其他颜色的衣服,我很喜欢,我也会穿。就好比一直沉迷画画,三十好几也不结婚。家人知我性格,说也白说。现在四十有一,尘埃落定,结婚生子,生活平 淡好似一杯白开水,上班、下班、给一岁多的小孩喂饭、煲汤、换尿布……也是顺其自然的结果。我老婆说我外表粗犷,其实内心很儒雅细腻!”邓荣斌不好意思地笑了。

尾声

 其实他本来就是心思细腻、情感真挚丰厚的人啊。如若不是,他不可能画出这样一些画,也不可能因为热爱艺术、珍惜艺术人才与成果,而去收藏购买同龄画家的作品,诚如他所言,“我只是把生活更生活化,把艺术也生活化罢了。”

很多人,一辈子可能爱过,疯狂过,执著追求过,而邓荣斌,却是真正生活过,懂得生活的艺术家。

住在他内心深处的,除了深圳这样一座城,还有一个永远单纯美好、对自然与生命心存敬畏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