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少年的足球往事

第三章:灰色记忆

 

那是一个初夏的早上,云淡风轻,阳光明媚。太古汉文学校包裹在一团鹅黄翠绿里,洋溢着清新甜美的气息,就如一杯飘散着淡淡香味的柠檬茶。沿着绿荫满地的幽青石板路拾阶而上,远远就会看见一座素雅朴素的教学楼,融入在自然的颜色里,一点也不张扬,却让人赏心悦目。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清脆干净的童音无比张扬地从洁净宽敞的教室里飞了出来,似乎想要与树上的鸟儿比试嗓音呢!一只黄莺不甘示弱,毫不怯场地展翅飞了过去,落在二年级教室的玻璃窗外,它看到了一张张在阳光下倍显剔透晶莹的孩子的脸,脸上无一例外地浮现着孩子特有的天真信任的笑容,他们盯着那位微烫着黑卷发的温婉女教师,毫不倦怠地跟着读了一遍又一遍。真是群可爱的孩子!如果黄莺也会笑,那么它的嘴角或许也会往上翘呢!

“铛……铛……”下课的铃声敲响了,孩子们顿时雀跃着离开了自己的座位,或出门玩耍,或三个一群,五个一堆玩游戏,惟有第三排靠窗座位上的两个学生,还在捧着课本看插图,似乎并没有听见铃声。准确的说,是小女生在看插图,小男生在看窗外的小鸟。

这个小男生虎头虎脑的,十分憨厚可爱,他不正是陈森的四儿子陈马高吗?没想到才三四年的光景,当初那个爱看“超人”爱吃肥猪肉的胖男孩已经是二年级的学生了。他真的是在看小鸟吗?刚开始是发现了那只小黄莺,但是铃声一响,小黄莺就飞走了,然而他清亮的视线却不曾移动过方向,这个方向对着窗,也对着那位看插图的小女生。

阳光似乎非常调皮,比小朋友还要调皮,它一会儿挂在树梢,一会儿已悄悄遛进上课的教室,甚至爬上了女生胖乎乎圆嘟嘟的小脸蛋,把她的一只小耳朵照的粉红透亮,宛如一只透明的粉月亮,月亮上还长着细小柔软的绒毛毛呢!小马高突然发现同桌的女生还会有粉月亮似的耳朵,觉得非常美丽。小马高心想:“她胖是胖了点,但是真的非常可爱呀,只是她手臂上的绒毛要比耳朵上的长太多,就有点像孙悟空了,孙悟空是非常厉害,但是若女生像孙悟空,总是有点怪怪的,但她还是很可爱!”

“陈马高,温XX,你们都不出去玩啊,难不成在拍拖?”顽皮的男生突然起哄,大叫着他们的名字取笑。

小女孩也不生气,抬头看看他们,又看看身边的小马高,笑笑,继续看插图。

小马高倒是急得脸都红了:“谁,谁拍拖拉?你们乱讲的话我就去告诉老师!”

这一招倒灵,小学生谁不怕老师啊,他们一个个哑了声,恰巧上课的铃声响,同学们各就各位,开始新一堂课的学习。

美好的天气,美丽的年华,如果能够就此停留或许真的会很美好!但是,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人生就像一段未知的探险旅程,沿途既有数不尽的美丽风光可以欣赏,也有许多突如其来的挑战等着你去面对,你没有选择,惟有面对,然后继续前行。后来,一场工人运动的爆发,使得小马高不得不带着万分不舍的心情离开了太古汉文学校、离开了可爱的同桌,转去了左派的劳工子弟学校。

1965年,香港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工人运动,陈森一向爱国反英,自然毫不犹豫加入了工会,并且很快成为了工会的领袖,领导工会工人去反抗资本主义、帝国主义的压迫,宣传、演讲、罢工、游行……一次又一次的胜利极大地打击了英国资本主义当权派。

陈森无疑是一位铁血汉子,在大是大非面前,他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正义的,但同时也是需要牺牲个人利益的。为了领导工会活动,他心甘情愿被自己赖以生存的太古糖业开除,失业以后,一家大小八口人也被逼离开了舒适的居住环境,搬进了一个非常小的房子里,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生活过得非常艰苦。

小马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父亲被工厂开除了,他们一家大小被赶出了原来的大房子,住进了一间又小又破的房子里。自从搬家以后,早餐的牛奶没有了,肉也没得吃了,老吃那些缺少油水的素菜,小马高六兄弟姐妹老觉得饿,于是经常跟妈妈念叨:“妈妈,我饿了!”小马高的母亲蓝惠珍眼看着自己的六个儿女一天天消瘦下去,心比刀割还疼,她不是非常懂大道理,但明白,作为一个母亲,如果连自己的子女都养不好,实在是失职惭愧。每次开饭的时候,她都吃很少,常常象征性的端起碗,等孩子们吃完了吃饱了才敢放开喉咙吃几口,可是这样从嘴里省下来给孩子们,也只能是杯水车薪,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她不知道丈夫要轰轰烈烈运动多久,也不知道这种局面还要持续多长,只要看到哪个孩子生病了,她就害怕极了,生怕一个闪失,自己的这些“宝贝”就不见了。痛苦、焦急、彷徨无时无刻不在纠结着这个母亲的心,这颗心快要爆炸了,只要一个引子,它一秒都等不及了。

那一天是月底,本应该是工会发放补贴给陈森一家的日子,但是,在工会奔波劳累了一天的陈森回到家里后,依旧两手空空,此刻家里已经穷得没有钱买米了。蓝惠珍一看见丈夫回来,立刻问他:“生活费呢?”

陈森一身酸痛,很想去冲凉洗澡,于是回答的非常简短:“没有!工会现在有困难。”

“可……可是……”蓝惠珍的心沉了下去,脸色也变了。

陈森一看到妻子阴沉的脸,心情也烦躁起来,“什么可是、可是的!工会不是现在有困难吗?”

“我们都快没有饭吃了,小孩子整天喊饿,你难道不觉得最困难的是我们吗?是我和孩子们!不是你,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上次又和那些工友赌钱,输掉了整整半个月的生活费……”妻子似乎暴怒了,毫不留情地大声嚷嚷起来。

“不跟你一般计较,烦!!”陈森火气也上来了,扯了衣服再穿上,澡也不洗了,摔门而去,留下蓝惠珍一个人干瞪着眼发愣。

她的依靠似乎要塌了,怎么办?

“哇哇……”她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悲伤的情绪就像那奔涌不止的眼泪一样决了堤,心碎或许也就这一瞬间的事,她似乎在想着孩子们,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想了,只是一个劲儿想往墙上撞,撞了两下,小的还没有反应过来,却终于被眼明手快的哥哥姐姐用身体挡住了。

哀莫大于心死。蓝惠珍当下被劝住了,可是那天晚上,天已经黑了,丈夫还赌气未回,她想不开,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望着外面发愣,小马高以及哥哥姐姐都不敢去睡觉,生怕妈妈会做傻事。果然,妈妈突然站了起来就去爬栏杆,似乎想跳楼,小马高和哥哥姐姐急忙过去抱住了妈妈,大哭起来,边哭边喊:“妈妈!妈妈!!我们需要你!你不要跳,长大以后我们会照顾你的……”孩子们情真意切的喊叫、凄凉恐惧的哭声让这个母亲彻底软了下来了,她瘫在地上,与孩子们抱头痛哭,“傻仔!妈妈不走,妈妈在!不哭,好不好!好孩子,别哭了啊……”小马高紧贴着母亲温暖的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子也塞住了,他紧紧抓着妈妈的手臂,怎么也不肯松开,似乎一松开,妈妈就没有了,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害怕,相对于失去最亲爱的人,饥饿寒冷真的算不了什么。

蓝惠珍亲着小马高的脸蛋,吻着儿子的泪水,轻轻用手拭去他的鼻涕,突然明白了自己的价值,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妈妈一定会坚持!一定会勇敢的!”

“你们应该饿了吧!妈妈去楼下亲戚那里借点钱,买点米回来做饭好吗?”蓝惠珍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洗了把脸后,准备下去借钱买米买菜。

“妈妈,还是我去吧!”小马高自告奋勇道。他记得妈妈上次说过已经不好意思去跟楼下亲戚借任何东西了,因为已经借过太多次。

看着那么小却那么懂事的儿子,蓝惠珍的心又酸又暖,“嗯!好!路上注意安全,借了钱就在妈妈经常带你去的杂货点买点米和面条,老板知道的!”

“好!”小家伙一溜烟似的下楼而去。

小马高来到亲戚家的门口以后,却突然停住了,他小小的身体里承载的自尊让他胆怯起来,于是就这样徘徊着,不知道如何是好。“妈妈要吃饭呢!”一想到“妈妈”两个字,他终于鼓起勇气扣响了门。

“妈妈说没有零钱了,可否借我们五块钱,买些酱油回去做饭呢……”小朋友第一次撒谎,脸蛋红通通的。

亲戚一看到这个小人儿眼里盈盈闪烁的泪光,什么都明白了,于是二话没说,就给了马高十块钱。

马高拿到钱后,开心地像个小兔子似的,一蹦一跳地跑去买了一瓶酱油,一把面。快到家门口的时候,马高突然被石头绊倒了,酱油瓶应声落地,酱油和碎玻璃溅了一地,而他的小手也在慌乱中被碎玻璃划出了一道血口子,殷红的血立刻涌了出来。

“对不起,妈妈!我把酱油打翻了!”当小马高用满是鲜血的小手抓着被酱油浸染的面条回到家哭着对妈妈道歉时,蓝惠珍呆若木鸡,迟疑了好几秒,才一把抱住自己的“小心肝”,哭成了泪人……

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哪怕每天都吃稀饭也是值得的!蓝惠珍相信日子总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第四章:少年初长

 

黄昏,夕阳滴血,染红了世间万物,落日的余辉灿烂美丽,却不温暖,因为她很快就会去亲吻那暗淡的黑夜。所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劳工子弟学校附近一民宅阳台的木椅上,坐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平头,白衬衣配着黑色背带裤,乖巧而又整洁。他看着远方,不知道是看外面的街道,还是在看落日,眼神里流露出与年龄不相匹配的些许孤独和忧郁。

小马高终于成长了,现在的他清秀、敏感,更加懂事,他知道爸爸妈妈工作繁忙,没有时间照顾他,所以才把他送到亲戚家来上学。每天放学以后,他就乖乖地呆在亲戚家里吃饭、做功课。因为妈妈交代过,为了不让亲戚担心,尽量不要出去玩耍,所以他惟有呆在亲戚家阳台上那方寸之地,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坐,坐到天黑,坐到深夜,坐到妈妈来接他回家睡觉为止。好可怜的孩子!他百无聊赖,就这么干等着,心里期盼着妈妈早点接他回家,回家了就可以和哥哥姐姐们玩了。就在这个时候,小马高发现对面大街上有人在踢足球,他从小就喜欢踢足球,可惜爸爸妈妈从来不允许他去街上踢。不能踢球,看看也好啊。从此他就当上了那个乐此不疲的看客,打发着孤独的时光。自从有球可以看以后,小马高的日子似乎好过了些,然而,他浑然不知一场噩梦正悄悄向他走近。

那一天,小马高和往常一样,兴高采烈地看着那两队人踢球,正当比赛进行得相当激烈、难解难分的时候,突然有一伙不速之客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们一个个拿着棍子,凶神恶煞,见人就拼命打,被打的人一个个头破血流,抱头逃窜。但是拿棍子的凶手根本就不放过他们,穷追猛打,有些人倒下了,还是被踢,有一个更加不幸,他被逼到了一个死角以后,被一棍子劈头盖脸打下来,倒在了后面的铁水管上,头碰到水管接口凸起的螺丝钉上,立刻爆了,可是就这样,那些丧心病狂的歹徒还是不肯放过他,为首的人竟然拔出了尖刀,用力的往他的肚子刺去,“扑!”鲜血像水柱一样喷溅了出来……

“啊!啊!”小马高早已经吓得叫不出声,“啊”字卡在喉咙里,无法出声,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血腥暴力的场景,感到浑身冰冷发抖,实在太恐怖了:大街上满地都是伤者,满地都是鲜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警察才过来,小马高也不知道那些杀人的坏蛋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吓呆了。这样残酷的影象对一个未满十岁的孩童来讲,实在是超出承载范围。自此以后,小马高常常被噩梦惊醒,他非常害怕回到亲戚家,一是不喜欢寄人篱下的感觉,二是一面对那条街道,血淋淋的场景就会再现,让他感觉恐惧而浑身不舒服。

放学已经很久了,小马高还是坐在教室里,不愿意回亲戚家,眼看教室里的同学一个个被家长接走了,他突然好想爸爸妈妈,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忍不住默默掉泪。

“陈马高,你为什么不回去啊?”一个清脆的女童音响起。

他赶紧揉了揉眼睛,抬头看见同班那位姓罗的女同学正在微笑着问他呢。

“我,我,我不想回亲戚家,我就在这里等妈妈来接我好了!”

“你还没有吃饭啊,一定饿了,要不和我一起回家吧,我妈妈做的饭菜可好吃了!”小姑娘热情真诚邀请。

小朋友的心都是水晶做的,晶莹剔透纯净,小马高根本就没有想太多,只觉得很感谢她的邀请,同时也非常愿意和她一起玩,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回到小姑娘家里以后,小姑娘的妈妈也非常喜欢乖巧可爱的小马高,于是热情招待他,看着他和自己女儿吃得那么香,这位年轻的母亲感到十分开心。

“马高,你爸爸是不是工会领袖陈森啊?”

“是!”

“哦!你爸爸可是工会的好领导呢!难怪有其父必有其子,你长得可真像你爸爸!”

“阿姨,您认识我爸爸啊?”

“当然!我还是你爸爸妈妈的好朋友呢!以后你若不想回亲戚家,就和我们家小罗一起回家吃饭啊,你成绩好,要多帮助她学习哦!我明天跟你妈妈说一句,让她以后来我家接你。”

“好啊!好啊!”小姑娘拍着手先笑了,笑如鲜花一样灿烂,她今天其实看见小马高哭了呢,觉得他好可怜!

“谢谢阿姨!”小马高扬起还粘着饭粒的红脸蛋,开心地笑了。

在那个年代,日子是清贫的,谁家都不是特别好过,但是人心的温度却足以融化整个冬天。

从小学三年级到小学六年级,陈马高都在劳工子弟学校就读,但是与其说他是在那里读书,不如说他在那里玩着过完了自己的童年。

当然,这是当时的历史背景造成的,随着工人运动的发展壮大,左派的气势空前高涨,所属于左派门下的劳工子弟学校,也无一例外地沉浸在革命的气氛当中。老师无心教学,学生无心读书,他们把差不多所有的时间精力与热情全部投入到了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里。小马高和他的同学们每天要做的事,就是:读《毛主席语录》,跳革命舞蹈,唱革命歌曲,要么就是演跟革命有关的话剧,剩下的时间就是玩耍了。

虽然真正读的书不多,但那真是一段热血沸腾而又快乐无忧的日子。小马高在爱国爱党的父亲的影响下,看了许多革命英雄的小故事,有抵抗日本鬼子的故事,也有反抗英国殖民者的故事,还有伟大无产阶级领袖毛主席的故事……这些英雄人物无疑为他树立了光辉的榜样,让他立志以后也要做一个有利于大众、服务大众的无私领袖。梦想尚在襁褓,但是再幼小的生命,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有强大的一天,人的潜力无限,谁又能过早定义呢?

劳工子弟学校坐落在一座山上,这座山曾经香港人民抵抗日本帝国主义的重要据点,所以山上有许多防空洞和地道,抗日战争胜利以后,这些曾经做出过巨大贡献的地洞便成了同学们的乐园,小马高经常和同学们一起在山上玩打日本鬼子的游戏,这群小小少年满腔热忱地模拟革命英雄故事里的桥段,勇敢无畏地在地洞里钻进钻出,冲锋陷阵,为了抢回被“日本鬼子”夺走的土地,不惜挺身冲锋呐喊:

“冲啊!同志们冲啊!还我河山!”……

豪气冲天的呐喊回荡在山谷里,回荡在每个少年灵魂的最深处,虽然只是游戏而已,但是,那种斗志勇气与精神应该也会融入他们的骨髓吧,就像他们的父辈一样,勇敢无畏、高尚无私。这样的精神有时或许比学识还要重要。

“陈马高!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下周可以亲眼去看顶级乒乓球明星庄则栋、李梁辉与美国队在香港的乒乓球表演赛哦!”

正在学校黑板报前忙碌的少年,闻声回头,但见剑眉星目,鼻梁俊挺,俨然小帅哥的模样。

“嘿嘿!”少年粲然一笑,洁白的牙齿弯成新月,“我早知道了!我爸爸昨晚就告诉我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哦,外面的人很难买到票,但是我们劳工子弟学校的同学都可以去观看!”

“你小子早知道也不告诉我们一下,看我们不收拾你!”那群少年蜂拥而上,群起而攻之。

“救命啊!”马高的“惨叫”声立刻被一片喧闹淹没……

1971年,中美开始乒乓外交,陈马高12岁,陈家有子初长成。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不知道哪个教室传来了朗读毛主席《沁园春·长沙》的声音,“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第五章:一球成痴

 

“惠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哦!”从工会急匆匆赶回家的陈森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工会推荐我去中国银行工作,下个月就开始上班。”

蓝惠珍正蹲在狭小的走廊上洗衣,听了丈夫的话,她站了起来,甩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丈夫手上的米袋说:“哦!什么工作呀?”

“我一个粗人,没有什么文化,还是开电梯!”陈森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他们的福利很好呢,听说会安排宿舍,在华丰侨冠大厦,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不用租房子住了。我有了固定薪水,日子也会好过些,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丈夫的话似乎触动了蓝惠珍的心,她望了一眼丈夫,他的皱纹更多了,头发也开始有了银丝,沉重的生活曾让他们差点喘不过气,这样宽心的话那么熟悉,却似乎有些陌生了。她眼一红,丢下一句“我知道你尽力了!”便急忙转身想进厨房弄些吃的给丈夫。然而,就在这一刻,丈夫一把抓住了她那被冷水浸泡得红通通的双手,用力地把心爱的妻子拥在胸前,她的腰那么瘦,瘦得好似一用力就可以掐断。

“惠珍,是我不够好,没有本事,让你们受苦了!”

“……”

眼泪,喜悦感动的热泪代替了任何语言从她的眼角滴落,滑入丈夫温暖的胸膛,瞬间不见踪影。作为妻子,任何物质都替代不了爱人贴心的话,有那么一句话,此生何憾?

这对中年夫妻,患难与共、相濡以沫走到今天,是多么不容易啊。风霜吹老了容颜,时光冲走了浪漫,一个是勺,一个是碗,难免磕磕碰碰,却是谁也离不开谁,在柴盐油米酱醋茶中调出一瓢酸甜苦辣就饮,这是尘世的烟火,也是尘世的浪漫。

晚上,五个儿女全部放学回家了,看到妈妈做好的饭菜比以往要丰盛很多,大家无比惊喜,心想“吝啬”的妈妈肯做糖醋排骨吃,一定是有喜事。

“妈妈,今天谁过生日啊?”马高的弟弟问道。

“嘿嘿,老爸找到新工作了,而且我们这个星期就要搬新家,离开这个小房子,去住大房子哦,那是高楼大厦哦,你们猜猜我们住第几层?”陈森已经迫不及待要宣告喜讯了。

“真的?”孩子们异口同声。

“当然!”蓝惠珍脸上竟露出了孩子般慧诘的笑容,“谁骗人谁是小狗!”

“我猜是第8层!”马高的哥哥少祈好象对楼层比较感兴趣。

陈森摇头。

“第5层!”

“第10层!”

……

孩子们七嘴八舌。

“都不是!是第27层!”陈森非常自豪地回答说。

“哦,My God!”孩子们惊讶得张大了嘴,“那好高哦,一定可以看见大海了!”

等到真看房子的那一天,这帮小朋友十分好奇,特地走到窗台去观望,不看不要紧,一看,吓得脚都软了:哎呀!好高哦,下面的人和车都像蚂蚁在爬行。

窗外万家灯火,远处高楼大厦,在夜色里灼灼闪耀着星星似的眼睛,很快,有一颗星星将属于陈家的孩子,香港的美丽景色,属于每一个有梦想的人。

新工作、新家、新生活,一切因为有了盼头而变得充满希望。陈森整日在偌大的中国银行里负责“上上下下”的工作,而蓝惠珍又岂能闲着,她简直就是一个女超人:不仅要照顾好自己的五个小孩,而且还去做“baby sister”,帮人照顾小孩,同时一刻不得闲地见缝插针,做些手工艺零活,譬如给首饰厂穿珠链、给塑料花厂插花……等等。总之,只要有钱可以赚的,她力所能及。因为如果单靠丈夫的工资,的确很难养活五个读书的小孩。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孩子,他们似乎做牛做马也愿意。当然,五个孩子非常懂事,无论男生还是女生,各自除了照顾好功课以外,总是抢着帮父母分担家务或者帮手做手工艺零活,没有一个人有半句怨言,清贫的环境让这些孩子懂得了生活的艰辛与金钱的来之不易,他们学会了做生活的主人,或许这也是清贫带他们最大的财富吧。人生是一所最好的学校,生活的磨难只会让有志向志气的人越磨砺越光芒,并不会阻碍他们的志趣与梦想。

在这五个孩子当中,老四陈马高非常爱好运动,尤其喜欢足球。在他还是一个孩童的时候,就流露出了对足球的热爱。那时陈森一家还住在太古糖厂宿舍,小马高由于受到了哥哥爱足球的影响,所以六、七岁就开始与小朋友玩足球,虽然什么都不懂,只是胡踢乱打,却依旧玩得津津有味,连稚嫩的脚趾头踢破了也再所不惜,等好了伤疤又会忘疼,继续踢,继续受伤……然而,陈马高正式开始踢足球还是在进入了劳工子弟学校以后。

那个时候,马高的哥哥少祈踢足球的技术已经非常好,所以经常会去参加工会举行的足球比赛。这让马高非常羡慕与佩服,虽然现在自己还不能参与,但是他一定会去观看、观摩。他观看的时候,并非走马观花,而是怀着一颗炽热的学习足球技巧的心,所以观摩得非常细致,观看完比赛以后,他会反复练习实践观摩得来的技巧,直到踢得和哥哥一样好为止。

在学校里日子里,一下课,陈马高就会和同学们一起去学校天台踢足球。然而,每次都是人多球少,学校仅仅一个足球,根本不够那么多人踢,只能轮流来踢,每个人都有机会做一次守门员,但是就算是守门,也是有规矩的,只要守门失败一次,就会被换下来,没得玩了,马高无论是踢球还是守球,都是同龄人中出类拔萃的,所以他总是能玩久一些。还有的时候,这群热爱足球的小伙伴,会自己创作足球,他们把许多报纸扎成一个圆球后,再放在胶袋中,然后扎紧,当成足球来踢,同样玩得兴高采烈,这就是激情的少年!

学校的天台毕竟太小了,很难满足同学们对足球越来越浓的兴趣,马高开始和同学们   一起离开学校去外面踢球,所到之处,无论是篮球场,还是英帝专署的珍贵足球场,甚至连香港著名的跑马地,都成了他们的比赛之所。初生牛犊不怕虎,这群毛头小伙才不管那么多呢,大不了赶一次遛一次,遛一次又来一次。

月在青天云在山。

如果那山、那草地、那时光都有记忆,那么它们一定记得,这里曾经有一群少年来过。他们来过,把笑声留在了这里,把青春留在了这里,把激情也留在了这里。那该是怎样的景象啊:

跑马地,芳草萋萋,艳阳普照,一群穿背心短裤的少年,带着球,在草地上飞翔,挥洒着汗水,摇曳着笑靥,张扬着青春,球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道或优美,或急促的弧线,一个头,两个头聚在一起又散开,一双双矫健有力的腿,或光洁或微长绒毛,交叉着,释放着所有的能量,传递的是梦想,是激情,更是热爱美好生活的自信与从容。

在这个没有裁判的赛场上,每个人都遵守着优胜劣汰的规则,赢了的继续踢球,暂时输了的下场当观众,当拉拉队,为自己喜欢的队员或球队加油呐喊助威。比赛的结果在这里似乎并不重要,有时候,输了的只需要给赢了的买饮料就可以了;如果说还有“过分”一点的惩罚,那就是输了的队员必须乖乖地一队排开,在球门面前趴下,屁股朝天,场面煞是壮观!赢了的队员会一个一个把球踢到他们的屁股上,才算完成了惩罚。每每这个时候,无论是撅着屁股被踢的,执行惩罚的,还是观众,都会爆发出情不自禁的笑声,大家都感到非常开心。真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年轻就是这样,永远不怕失败,大不了重头再来,因为他们不但拥有输得起的资本,还有输得起的勇气与胸怀,在他们眼里,失败只是尚未成功,如此而已!

马高的球技与日俱增,很快出类于同班,拔萃于全校,成为劳工子弟“足球界”的新秀翘楚。志同道合的足球人喜欢他,钦佩他,非“同道中人”也知道他,赞美他,然而,每个人只看见了鲜花妍放时的娇艳美丽,却忽略了美丽背后的执著与努力。

“马高!你看看你的鞋子,才一个星期就破了,又是踢足球害的吧,兄弟姐妹如果人人以你的速度买新鞋子的话,那我们就不用吃饭了!”

那一天,蓝惠珍实在忍无可忍,才从床底下拎出马高只买了一个星期的新布鞋,叉着腰,指着他的鼻子问责。鞋子的布料看上去还是新的,但是,两只鞋无一例外,在脚趾处破了两个大洞。

马高自知有愧,打着赤脚低着头不敢看妈妈,却还是做贼心虚地瞟了一眼布鞋,那两个黑乎乎的大洞似乎正张嘴嘲笑,幸灾乐祸地看马高的笑话呢!

见马高不作声,蓝惠珍又问:“你以后想怎么办?”

其实当蓝惠珍看到儿子垂首默言的模样时,气早就消了一半,在她眼里,四儿一向乖巧懂事又勤快,除了爱踢球,都没有什么大缺点,她实在不忍心骂他,却不得不摆出当家人的威严。

“妈妈,我以后多帮你洗衣服做饭好吗?”马高扑闪着那双纯净似水的眸子,娇憨着乞求母亲道,“我以后还会做多点手工活,自己赚钱买鞋,只求您别禁止我打球,行吗?”

蓝惠珍心早软了,却叹了口气轻声念叨了一句 “败家崽!什么不好玩,偏偏玩那破球,你看你的脚趾头没有一个不是红红肿肿的,你不嫌痛,我看着都疼!”

说归说,第二天,当马高准备起床的时候,在床底下发现了一只足球以及一双崭新的运动鞋,他捧着鞋和足球,鼻子一酸,眼泪就出来了。

自从有了球和运动鞋,马高踢球的劲头更足了,但是鞋也只有在踢球的时候才穿,平时都是打赤脚。为了更好的练球,早上四点多钟,他就偷偷地起床,拎着球鞋,赤着脚像猫一样轻声离开家里,跑半个多小时到达球场。这个时候,球场往往都还没有开门,一个人影也没有,四周一片寂静,独留树影幢幢,风一吹,便会满身凉意。然而,马高根本顾不上那么多,他像猴子一样扑哧爬过铁丝网(这倒跟他年轻时候的父亲一样),翻进了足球场里面,为了不受凉,他惟有拿着鞋赤着脚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有人过来打球,才穿上心爱的球鞋和他们比赛,一般要到快上课了,他才会脱下鞋子,赤脚跑回学校,每次都是一进教室,铃声就响了。

完了,陈马高彻底被足球迷倒了,他把所有课余时间都奉献给了足球,一下课是踢球,一放学也是踢球,为了足球,废寝忘食;为了足球,缩衣节食,四处搜买与足球有关的书籍自学,一个人对着墙,拼了命似地练习踢球、勾球、转球等技巧,甚至连足球国际赛的规则也烂熟于心,更不用说什么比赛的案例、比赛的队型,诸如三三四、四三三、四二四以及WM阵式,都了如指掌。总之,只要和足球有联系的东西,他统统爱屋及乌,收之入怀!

从中国银行宿舍到劳工子弟学校那条半个小时路程的小道上,人们常常看见一个理着平头的少年,边走边盘着一个足球。上课的时候,足球在书桌下;吃饭的时候,足球在饭桌下;甚至连睡觉的时候,这位爱球成痴的少年也要抱着足球入眠。

在那个时候,说足球就是陈马高的生命,应该不为过。

谁未从有过疯狂而执著的热情,谁就不曾真正意义上年轻过。这样纷纷扰扰却丰富多彩的人世,令我们执著痴迷的东西实在太多,不仅仅是足球,还有很多很多,譬如音乐、文学、甚至爱情、金钱与名利……如果我们懂得择其美者而求之,只要坚持不懈,上天定不会辜负你!

 

 

第六章:驾风御浪

 

“爸爸,这是我的男朋友,他叫黄万泉!”二女儿满心欢喜地把男朋友带回家,介绍给家人。

“伯父,您好!”那个阳光健康高大男孩竟然笑得那么腼腆,但是伸过去的一双有力的大手却把陈森握得微疼,这份手掌的温度与力度立刻让陈森对其亲切了几分,是个男儿!

“不要拘谨!随便坐,就在自己家里一样!”陈森招呼未来女婿就坐的时候,蓝惠珍与女儿相视一笑,似乎用眼神跟自己女儿说:“你眼光真不错呢!”

“妈!你笑什么呀?我去帮你做饭!”二女儿似乎读懂了妈妈的心,害羞地飞起了一朵红云,急忙找个借口躲进了厨房,

“你不也在笑吗?这丫头,也不陪你男朋友……”蓝惠珍为那两个男人奉上热茶之后,就把他们撇在一边,去帮女儿做饭。

两个男人在客厅闲聊,聊些工作以及业余爱好的事情。

“你做什么行业呢?”

“做云石装饰工作,伯父!”

“看你身板那么好,应该很喜欢运动吧?”

“是啊,我很喜欢踢足球、爬山、出海钓鱼什么的……”

不等未来女婿说完,陈森突然想起了自己放学还未回家的儿子,“我那几个儿子都好喜欢足球呢,特别是马高!”

“嗯!听她说过。”

……

这一头,母女俩在厨房里煎炸烹煮,悄悄话不断:

“看这小子,身板好,人老实,很不错哦!不知道对你好不好?”

“还好啦!妈,老念叨,你的鱼煎糊拉!”女儿娇嗔道。

很快,饭煮好了,人也聊熟了,读书的兄弟姐妹也回家了,大家围坐一团吃晚餐,中国银行宿舍21楼那个还算宽敞的房间里,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饭后,陈马高和哥哥弟弟缠着未来二姐夫讨教踢足球的技巧,大姐和二妹进了房间说贴心话,陈森夫妇倒把空间让出来给年轻人,两个人出了门,去散散步。

“外面空气真好!”陈森伸了个懒腰,挥了一下拳头,“喳!”手臂突然响了一下。

“哎吆!”他叫了出声,蓝惠珍急忙去抓他的手臂,帮他边揉边说:“你以为你今年18岁啊!一把老骨头了还逞强!”

“嗯!我是老了,女儿都快嫁人了,能不老吗?”

两个人手挽着手,肩并着肩,慢慢往前走着,边走边聊。

“小伙子人不错,跟他聊了会,会手艺,人又实在……”

“哎,你说他们拍拖会不会像我们一起这样散步?”蓝惠珍似乎另有所思。

“你想哪里去了?我说东,你说西,嘿嘿!”

“我只是在想我们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单独在一起聊点知心话了,心里高兴!”她的手拽得他手臂生疼,但是他喜欢!

然而嘴上却说:“都老夫老妻了,还图什么浪漫啊……”

香港的夜,看不到浪漫星光,但是,霓虹点点,在有情人的眼里胜似星光。儿女似乎真的长大成人,而深爱他们的父母,却一天天老去,这个时候,是否可以松一口气,把有限的时光多用些在自己身上呢?

天有不测风云。

冬日的一天早晨,马高和弟弟准时起床上学,当马高手脚麻利地穿好衣服准备去洗脸的时候,突然听见弟弟喊腿疼,动不了。马高急忙叫来了爸爸妈妈。

“是不是睡觉压到了?”陈森问,“我帮你活动下就好了!”

爸爸抓起弟弟的腿,屈膝再拉伸,弟弟大叫“痛死我了!”真个脸都因为痛苦而变了形。

“怎么这么严重?要不要看医生?”蓝惠珍看到儿子如此痛苦的表情,心急如焚。

“也许休息下就会好!你别太担心!”陈森忙安慰妻子,虽然他心里也着急,但是不能表现出来,加重恐慌。

“马高,你吃了早餐赶紧去上课,帮弟弟请个假!”

“嗯!好!”马高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情去了学校。

陈森夫妇帮小儿子按摩揉捏了许久之后,疼痛似乎减轻了些,但是到了第二天,疼痛反而加剧,陈森夫妇不得不赶紧带小儿子去看医生。

第一个医生觉得是小儿麻痹症,但是开药之后依旧无效。

再换个医生,却越说越可怕,因为那个医生说可能是什么吸血虫进了血管,交给他治疗了一段时间,还是无效!

疾病的根源迟迟找不到,马高弟弟的病症却越来越严重,到了最严重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办法再躺着睡觉,只能坐着睡,要非常用力地呼吸,才能勉强熬到天亮,可是天亮了以后,四肢都无法动弹,陈森无意中给儿子泡热水脚按摩发现蒸汽似乎对关节活动有帮助,于是夫妻二人烧了一大锅水,让儿子坐在蒸汽里受热气蒸熏15到20分钟,儿子的四肢才勉强能够活动起来。

疾病整日折磨着马高年少的弟弟,他的身体日渐消瘦,原来红润的脸蛋也失去了光彩。而陈森夫妇呢,更是倍受煎熬,痛在儿子身上,苦在父母心里,本以为儿女长大了些可以松口气,没有想到突如其来的疾病如此凶猛,凶猛到足以摧毁一个安宁幸福的家庭。

这或许就是生命的无常吧,就好象之前还和他们一起做邻居的铁皮屋村民,有许多人一夜之间在暴雨夜葬身泥石流。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你真的不会相信那些有血有肉的年轻躯体会这么快离开。那个时候,陈森一家人既庆幸,又非常难过。庆幸的是他们早已从山上的铁皮屋搬离,如若不是,或许那日的灾难也很难幸免;兔死狐悲,同是上帝的儿女,命运的不公与无常让人无奈到悲伤。有些人,你以为今日见过,明日依旧可以再见的,或许挥手说再见以后,竟是永别!

这对经历过太多苦难的夫妻,对生活的残酷从未畏惧过,但是对生命的敬畏却是日复一日。因为生离死别的场景出现得太多,这些景象就像噩梦一样敲打着脆弱的心灵,让人简直无法承受。

“无论怎样,也要把儿子治好!”这是陈森夫妻共同的心声,为了儿子,他们豁出去了。既然西医无法医治,那为何不请中医看看?陈森一向信奉中华的传统文化,只可惜在西式化的香港很难找到正统的中医。香港没有,我们就去广州寻访!他们吃了称坨,铁了心,说走就走。

陈森借了钱,请了假,一个人背着儿子从香港跑到广州去寻访名医。从香港关口到深圳罗湖,再从罗湖到广州,这个两鬓班白的父亲佝偻着不再强壮的脊背,背负着自己的骨肉,踽踽独行,步子蹒跚却又那么坚定。儿子的泪水洒了父亲一背,那是难过的泪水,也是感动的泪水,更是感恩的泪水。手掌手背都是肉,这个肩膀曾载着小马高去看过花市,那个时候,他虎背熊腰,有的是力气;现在,背上驮着小儿子,却已是腰弯似弓。人们常说“父爱如山”,其实不是说父亲长得像座山一样坚实,而是说父亲的爱足以载负起一座山的重量,古有愚公,今有慈父。

到了广州,中医看过病情,对陈森说:“哎呀!其实这个病很简单,就是风湿性关节炎心脏病。但是现在已经非常严重,如果早一点来就好了!”

“那怎么办?”陈森非常懊恼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来找中医。

“现在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给他打最厉害的消炎药盘尼西林,但是这种药非常敏感,很多人都会因为敏感导致休克死亡,所以打之前一定要先做实验。你们愿意试试吗?”

陈森眉头紧锁,只要有一线希望,都是愿意试的,但是已经被病痛折磨的奄奄一息的儿子是否会愿意呢?

“儿子,你愿意听医生的话,每天打针吗?有可能要试很多次,并且需要长期治疗,你会害怕吗?”陈森眼神焦灼,热切地盼着儿子的回应。

“只要爸爸觉得好,我就愿意!”儿子坚定地回答说。他的年纪还小,或许并不算很懂事,但是,这一路走来,爸爸妈妈的爱感染着他,他知道自己不能放弃,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坚持到底。

“真不愧我的好儿子,一定会好起来的!”陈森非常欣慰。

从此,漫长艰苦煎熬的治疗入主了马高弟弟的人生,他不但不能很好的完成学业,同时失去活动的自由,还有可能时刻接受死神的洗礼。但是,他终究没有绝望,没有放弃,和他的父亲一样,不管人生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依旧傲然挺立不倒,如果无法改变环境,那么只能改变自己,让自己去适应。

比起弟弟,马高算是非常幸运的,因为他是那么健康,他可以每天去上学,去踢足球,还可以跟着二姐姐的男朋友去爬山、露营,甚至出海钓鱼。

在马高第一次跟着大人出海的时候,他真切体会到了什么是晕船。那一次,海面风浪比较大,船摇晃得厉害,马高很快头晕目眩,肚子里翻江倒海似的难以忍受,他立刻“哇哇”大吐不止,连黄胆水都吐出来了……那种滋味真叫人有想跳海的冲动。马高实在受不了了,很想求他们把船开回去。但是,姐姐的男朋友对他说:“第一次两次来,肯定会晕船啊,但是你必须坚持,习惯了就好!不然你一辈子都无法享受到钓鱼的乐趣。”

听着他的话,马高想起了自己每次出门玩时弟弟羡慕又嫉妒的眼神。

“弟弟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家里不能动,他应该是多么渴望自己也可以自由玩耍活动啊!现在我有这样的机会,却要因为害怕受苦而放弃逃避,岂不是个胆小鬼?不行,我不能做一个懦夫!我一定要坚持住!”

想到这里,马高内心陡增了勇气与力量,同时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不能改变环境,那就改变自己。惟有学会接纳它,不去抗拒,才能找到攻克它的方法。

心态改变以后,马高开始不再期盼上岸,而是跟自己说:“陈马高,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要一辈子生活在水上的渔民,你没有选择,你的余生必须在船上度过,你得尽快适应风浪。”

很奇怪,当马高下定决心以后,晕船的感觉竟然减轻了许多,他看到渔民在海浪来之前,就开始随着波浪的韵律晃动身躯,并且晃动的方向和船摇摆的方向是相反的,所以,船虽然在晃动,但是人身体的中心并没有摇摆,所以他们才会不晕船。发现这个道理以后,马高惊喜万分,尝试一轮,果然好很多,慢慢的,马高完全摸透了海浪的规律,开始不被海浪控制,而是自己控制海浪,不管风浪再大,他也能屹立船上不倒,从此真正享受到了出海钓鱼的乐趣。

平静的湖水,锻炼不出优秀的水手,惟有敢于迎接挑战的勇者,能够成为驾风御浪的弄潮儿!无论是陈森,马高,还是马高的弟弟少豪,他们都是当之无愧的能够驾风御浪的勇者。生活命运往往是不公平的,就算全世界都放弃了你,你也不能放弃你自己,越是艰难的时候,越要坚持,惟有坚持,才能笑到最后,笑到最好。

 

 

第七章:苦中作乐

 

骄阳像火球一样炙烤着大地,连城市的柏油马路都晒得冒汗了。劳工子弟学校坐落在山上,相对比较凉快,但是同学们依旧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坐在教室里答题,窗外知了“热啊热啊”的叫声差不多掩盖住了写字的沙沙声。这是期末考试,看同学们无精打采的答题架势,似乎并不是非常看重,而是想到就写一下,更多的时候是在摸脑袋或者咬笔头,不知道是无所谓还是不会做。

好不容易,铃声响了,同学们像听到赦令,一窝蜂涌出了教室。

“今天的题目真难做,都不会!”

“我也是,热得老想睡觉。”

“管他呢,老师又没有教多少,怎么考啊?”

“终于要放暑假了!”

……

孩子们七嘴八舌,唧唧喳喳,就像树上那群鸟似的嘈杂。

陈马高和哥哥姐姐放学后回到家里,一进门就喊热,呆也呆不住,放下书包,赶紧出去玩了。

“两间房住八个人,当然热啊!”蓝惠珍念叨了一句,陈森立刻接话说:“要不把孩子们送去我姐姐那里玩吧,那里是乡下,空气好,没有这么热,孩子们都喜欢去,再说也可以帮助干下农活,你觉得呢?”

“那当然好!”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挤在“蒸笼”里挥汗如雨,喝进去的汤还没有出的汗多。

孩子们热得连胃口也没有了,随便吃了点又想遛。

“哎!别急着出去玩!有话跟你们说,明天爸爸送你们去姑姑家过暑假如何?”陈森道。

“好耶!我要去!”

“我也要去!”

……

第二日,陈森带着马高兄弟姐妹几个浩浩荡荡出了城,赶往新界与大陆接轨的一个农村——元朗区的锦田,因为姑姑的家在那里,孩子们又不是没有去过。“那里简直是人间天堂!”孩子们如是说。

很快到了,一片空旷的绿色田野在眼帘底下漫天铺开:草是绿的,菜是绿的,禾苗是绿的,树也是绿的,连水也似碧玉般澄澈……

“表哥!姑妈!”孩子们看见了姑妈的农舍,老远就开始喊,人未到,声音倒先进了屋。乐得姑妈来不及擦手,挥着满手糠料,迎了出来,原来她刚才在喂猪呢!

“姑妈,表哥呢?”马高问。

“他们两个去地里收菜拉,准备明天一大早拉去集市卖的,所以要先割好,放水里泡着。”

“我们去帮忙,爸爸,你和姑姑聊!”

孩子们知道姑妈的菜地在那里,一阵风似的赶了过去。

白天,哪里都是青山绿水,哪里都有奇趣见闻,乡野的一切对常住城里的孩子来讲,一切都是那么新鲜而神奇。

到了晚上,乡村的夜宁静极了,不要说霓虹灯,连白炽灯也没有,每家每户都点着小油灯,昏黄昏黄的,让人看着就想睡觉了。孩子们看了一会儿星星,听了一会儿青蛙的鸣叫,就一个个酣睡了。因为明天四点多钟,表哥们就要起床赶路,把菜送往农产品收购中心去卖呢。

清晨,晨曦微露,马高就起床帮着表哥把菜一把把整齐地堆放在手推车上,然后几个人轮流推着把菜运往收购站。

一路上,表哥看着翠色欲滴、嫩生生的青菜说:“今年收成好呢!雨水充足,又没有虫害,看这菜水灵灵的,要是卖个好价钱就好了,妈妈会很开心!”

“这么好的菜,当然会卖个好价钱啊!”马高回答道。

路程有点遥远,手推车似乎越推越重,三个少年都累出来了一身汗,才走了一半路,这个时候肚子也饿了,大家还是坚持要先把菜卖了再吃早餐。

可是,到了农产品收购站,才发现收购站外面已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蔬菜:红艳艳的番茄、紫黑发亮的茄子、小灯笼似的菜椒有红有黄,煞是好看……

表哥急忙见缝插针,把小推车排进了等着验货的队伍里。

前面的菜满满的一筐筐递了进去,送出来时是一个空空的竹筐,以及一把薄得可怜的钞票。

“哎呀,怎么这么少钱啊?平时一筐番茄是两个那么多钱啊?”一个头戴斗笠,满脸沟壑的农妇对工作人员叫嚷道,“今天的菜这么靓,怎么钱还少些?”

“你在那里罗嗦什么?今年大家都丰收,你以为我们稀罕你的菜啊,卖都卖不掉,收了你的已经是你的福气拉!”那个装了个大金牙的工作人员挺着大肚子傲慢而嚣张地回道。

农妇看了看身边摆放的密密麻麻的菜,不得已讪讪地走了。

好不容易轮到表哥,“大金牙”先是看也不看一把把菜推进去验货,一副赶时间的模样,等菜推进去倒了,再空车出来的时候,他才捏着一张票子对表哥说:“你这菜实在不好卖,价钱贱得没有人要呢,我们收了也只能倒海里喂鱼,这钱是我们给的辛苦费,知道你们也不容易!”

“这,这也实在太少了吧!”二表哥急得脸色都变了,语无伦次地争辩说,“不行!这么好的菜真倒进海里还有个响呢,我们不卖了,自己去倒都行!”

“那你就进去拿回你的菜啊!谁稀罕啊!”大金牙把票子拍拍手,不屑地说。

大表哥看了看二表哥,不知道如何是好。

“弟,也只能这样了!哎!”大表哥无奈地接过钱,垂头丧气地推着空车出了收购站。

“他们也太坑人了!丰收了就欺诈一笔,这让农民怎么过日子呀?”二表哥非常沮丧,用力地踢着地上的石块。

三个人空着肚子,饿得浑身没劲,本来说好卖了好价钱带马高去买好吃的牛肉丸,现在结果却是如此,马高也非常难过,替姑妈表哥难过,他十分懂事指着那个包子铺对表哥说:“我突然很想吃包子呢,要不我们买包子吃,好吗?”

“好!”表哥花了两元钱买了八个包子,兄弟三人大口嚼着上了回家的路,此刻日已上三杆,明晃晃地耀得人眼睛生疼,路还长着呢!

孩子终归是孩子,第二天一起床,就忘记了昨日的不愉快。马高和哥哥姐姐一大早就起床帮着表哥忙各式各样的农活:耙田、播种、洒水、施肥等等,因为表哥们只有把该做的农活忙完了,才能去玩。

当任务完成了以后,剩下的时间就可以自由支配了。自由支配的时光实在太精彩:这群年纪相仿的孩子有时在田野里踢足球,有时把鱼藤榨的汁放进河里迷昏那些小鱼,再把鱼抓起来,鱼抓得多的时候,根本就吃不完,于是只好自己动手挖个小鱼塘,把鱼放进去喂养起来,没事的时候,这些淘气的男孩就光着身子跳进鱼塘和小鱼儿一起游泳,小鱼儿游到身上痒痒的,逗得大家开怀大笑,笑声、水声溅起了一地。到了晚上,活动同样精彩,马高跟着表哥去别人水田里拣田螺,一个晚上就能拣到几十斤;同时,他们还学会了用大灯笼照田鸡,那些田鸡真奇怪啊,当你用灯笼照它的时候,它就傻傻地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只用两个前爪把自己眼睛蒙起来,以为自己看不见“敌人”,“敌人”也就看不到它了。当马高轻而易举逮到田鸡的时候,他才相信书本上“掩耳盗铃”的故事原来是有原形的,想到这些田鸡那么傻,他每次抓得时候都忍不住要笑出来。

“哎,他们实在笨得太可爱了!”马高心想。

次日,马高和哥哥们就可以去卖昨夜的“战利品”了,这些“额外之财”爸爸妈妈是不会没收的,他们可以物尽其用,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要知道那时在香港的城市里是禁止燃放鞭炮焰火的,但是到了农村就没有人管了。他们在小店铺里买到一些鞭炮以后,就去山上玩野战游戏,这些落地即爆的鞭炮一扔一个响,孩子们玩起来,声势具备,跟真的一样过瘾。农村的日子,只要是晴天,哪里都有乐子可以找,但是到了下雨的时候呢,小小的房间就会像牢笼一样,让他们实在不想多呆一刻,哪怕叫上一帮人跑到漏水的猪圈玩“大富翁”的游戏也好过在家里闷着。

所以当你看到一群孩子坐在满是猪粪臭味且湿哒哒的猪圈里玩游戏的时候,你千万不要捏鼻子皱眉头,觉得不可思议啊!孩子之所以是孩子,是因为孩子们的心住在一个叫“快乐”的天堂里,所以无论他们是身处臭烘烘的猪圈,还是芬芳满地的花园,他们的眼睛只看得见快乐,耳朵只听得见欢笑,这就是孩子的纯真。或许也只有孩子可以那样乐观单纯的活着,哪怕物质再贫乏,生活条件再艰苦,他们依旧可以苦中作乐,其乐融融!

至今回想起在农村的那段日子,无论是在田野踢球扭伤脚的马高,还是玩“跳粪池”比赛跌进粪池的大姐,他们心里都是满满的快乐与怀念。马高曾这样调侃个子高大的大姐:“你长得那么高,肯定是当初跌进粪池里,吃了很多营养的东西呢!”大姐只是笑,在笑里再忆当年,当年那么美好,那么远,又那么近!

“何日君再来?”当马高他们依依不舍离开乡下回城的时候,青山也不舍,绿水更难别,山谷似在久久回荡:“何日君再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