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默先生的一堂课:《人文文化素养备忘》01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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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 哑默老师您好,虽然在座诸君对您都非常熟悉和了解,可是请允许我代表线上许多的观众问您,请您简略介绍一下您自己,好吗?

答: 首先,我要说一下,感谢影像艺术馆有那么一个平台,让我们能够在这里做一个交流和分享;另外今天来的这些朋友当中,很多跟我的交集都是几十年以上的,平时也很难得约在一起见面,所以这是我非常有感的,因为我转眼就是80岁,说挥挥手,就挥挥手,很难说和大家的见面,是不是最后一面,所以心里十分有感,刚刚伟娟女士让我简单地谈一下我的人生流程,我简单的说一下,就是我在小学的时候,那个时候我的小伙伴,还在唱红领巾向前飘,我已经在听贝多芬、门德尔松小提琴协奏曲,这对我来说,是一桩很有幸的事。第二就是我搞美术,这是因为以前我们家有很多历朝历代的名画,小学毕业那一年,我父亲伍效高,被判成贵州的大右派之一,我就没有读书的机会,在家一年。那一年我就把家里边的国画,山水画拿来临摹,这就是第一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音乐、文学;第二个阶段是中学,开始写诗,当然那个时段写诗是很不成熟的;第三个阶段是从诗歌进入文学;第四个阶段是从文学进入文化,进入文化已经是90年代的事情。也就是说我“前三十年”,1949年到1979年,我重心全部在西方,俄罗斯;到了90年代,因为80年代又有过一次西学东渐,大量的西方东西翻译进来了。所以我在后三十年,进入文化,我先回到先秦,从先秦一步跳到清末明初,再一步跳到现当代。现当代我主要考虑的是1978年、1979年考进大学的那一批人的著作。文化研究里面,我主要搞儒道释的研究,这一种追寻,都谈不上研究,我把这称为“三修”,后面就是一个箭头,或者省略号,这就是我的基本历程,很简单。

 

问:那请问一下您,这个省略号代表什么意思?

答:省略号对我来说,代表臻于自善之境,当然这是一个理想境界。至于自善之境是什么,自己能不能走到,我到现在也还没有搞清楚。

 

问:我记得您首先在被大家认识之前,是一位著名的诗人,那在您臻于完善自我之前,您是如何看待诗歌的?

答:我估计很多做诗歌创作的朋友,都应该有一种体会,当我进入文化之后,特别是“三修”之后,我就觉得诗歌、文学是一个小的分支,离我很远,而且几乎是有点冷处理了。但是直到近年,我才发现,就在我的人生历程当中,诗歌、文学对我的帮助是非常非常大的,首先一点,它让我这个人,在那种枯燥暗黑的年代,我自己很滋润,这种滋润是内心的,另外对我所有的表达,里面也带着一些水份,我说的水份,就是说滋润,还有一点,它能帮助我的表现力和理解力,这些非常重要。后来我想了一下,虽然我从诗歌起步,但是当我转过身来之后,这个诗歌已经不是简单的诗歌,而是诗意。什么是诗意,我可以说这个展厅很有诗意,这个人,这部电影有诗意……这可能就是螺旋形的上升,所以诗歌、文学回过头来看,是这个意思,就是整个流程呈一个环状。不断地旋转,提升,大概这样。

 

主持人:因为时间很宝贵,我现在把时间交给哑默老师,请他以《人文文化素养备忘》为题为大家主讲!

 

哑默:就“人文文化”这个主题太精准了,所以我加了一个“素养”,把它更宽泛一些,再加一个备忘,就是它不是结论,仅仅是一个交流,引发大家意见的一个草纲。

 

在开始之前,我有三句话:

古今中外,东西合和。

    “传统应是现代的传统,现代应是传统的现代。”

    “学在民间,道在山林。”

 

今天的讲座我分四部份:人文、传统、现当代、个我。

前三部份终归为个我所用——提升个体软实力。

 

 

第一部分:人文

 

人文主义定义诠释为:人文主义、人文文化、人文精神、人文思想、人文关怀。人文文化是人文主义的核心,人文文化由有理论的板块,就是人文精神、人文思想、以及人文关怀实践的板块组成。因为中国人从来是讲“履践”的,你学了再多的知识,还是要运用到生活中,运用到社会上。我之所以讲这个话题,就是在1990年代的中期,那时候隔“文化大革命”的结束已经将近20年,在中国大陆的学术平台,有过一次很热烈很广泛的研讨,就是一次人文精神的研讨。那一次研讨是民间自发的,最先是由文学这一个部分引起来的,后来学界的人士纷纷投入,研讨到最后,“文化大革命”在中国大地上发生,知识分子的人文精神是否已经失落,或者被遮蔽、或者被阉割。后来我想了一下,我觉得是中国的知识分子对“文化大革命”那种后遗症的影响。因为“文化大革命”的结局是那种暴力、血腥的、纯破坏性的,斯文扫地。那么知识界同时进行自己的反省,因为西方社科界有这样一种概念,认为中国之所以会搞文化大革命,说明中国的知识分子群落已经败落了。这个话就在希拉里竞选时还是这个概念。我觉得基本上没错。这是我讲这个题目的第一个来由。

第二个是在上次的那个研讨里面,大家要追问“人文”这个词从哪里来,有人说从《易经》里面的《易传》,《易传》里面有几句话:“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化成天下。”

“观”字通“关”,“文”本来是纹路的“纹”,时间的“时”同“势”。这就是从中国本土的观点来看人文,那么如果从西方来看,就是从文艺复兴,人本主义、人道主义,人文主义,这是大家所知道的。但是里面有一个问题,就是从文艺复兴开始往下推,挪动到百科全书派出来,再到强调过分的个性,出现了人类中心主义和个人中心主义,这个跟人文主义,那是两回事。所以我们讲的人文,主要就是这样一个概念走过来的。那么在这当中,人文精神对我们来说,可能在中国大陆还不大注重这个问题,事实上西方在二十世纪末的时候,就因为几次灾难,如两次世界大战、冷战铁幕、对自然环境的破坏,那么西方的社科人士就非常关注为什么会出现这三个问题?有一个主要的形成因素,西方的哲学从来都是两条线,一条是价值理性,一条是工具理性,那么在西方的人文观当中,实际上已经让科学把人文挤偏了。工具理性把价值理性挤偏,甚至排出了主流,以至于科学技术成为工具论,最后成为一种意识形态,而统治整个世界。中国因为科学技术很落后,当时那个背景不太明显。中国西北工业学院的袁峰老师有一篇论文,论证价值理性与工具理性的关系,也就是人文跟科学技术的关系,他是从词源、词根的意义来研究论证的,从希腊文、英文两个角度。他用了agriculture农业这个词,农业这个词的后半部分culture就是文化,civilization文明的前缀是city,就是希腊的那种城邦社会,所以他通过词源词根的论证,目的是要把人文与科技摆平,不要侧重某一边而失去平衡,对于工具理性成为意识体态这个问题,除了我刚刚举的例子以外,关于西方的,他也做过这方面的论述,论述科学技术作为意识形态的不合法、不合理性,这个论述很精彩,但是今天我们不多讲。虽然后来很多社会科学人士都拿这个论述来作为程式来衡量政治范围里面的事情,完全能够罩进去,所以你只要在学界提到不合法、不合理,大家已经心有明白。

正是因为我刚讲得二十世纪的三大灾难,后来西方的大学人文的重视到什么程度?重视到凡是入学的学生,都是先要做一年到两年的人文思想的这种教育,就是英文的General Education(通识教育),然后这个人才去学专业。无论是你搞文科,还是搞理科,他们对人文的重视是非常高的,为什么会重视到这个份上?比如在二战时候,希特勒起来,墨索里尼起来,东条英机起来,他们手上都有一大把超一流的科学家为他们服务,包括德国搞原子弹,搞飞弹,二战以后美国把德国这一批超一流的科学家搬到美国去,对美国的火箭工业、宇宙探索,起了很大作用。所以大家意识到,假如一个人有很高的科学技术,但是没有人文观念,要不坏事就罢,一旦坏事就是大事。所以人文这个问题提上了西方的日程,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话题,我们大家都可以感受到,现在我们国家凡是要与其他国家交往,必然会有一条人文交流,这也是跟世界接轨的一种反映。

那么人文的关键是什么?如果我们请一百位搞社会科学的人来谈人文,可能谈出来有很大的不同。

我自己认为,人文只有两个词:生命,人性。

具体说来,人文主义者认为,我们不但珍惜自己的生命,还珍爱你们的、他们的生命,我们甚至也要珍视那些飞禽走兽植物花鸟它们的生命,乃至于无机物的生命。这个观点有点像我们本土的“万物有灵”。“万物有灵”论汤用彤先生有过很精彩的论述,他认为一块石头也是有灵气的,要不然我们中国的石文化为何那么广大,就如我们的戴明贤老师就非常喜欢石头。老外看到一座山,一堆石头,首先就会想,这是什么矿石,这座山能不能开采,一两年就把它消灭掉。但是我们看到一座山,黄山也好,峨眉山、岱山也好,是以一种文化的心态来尊敬本身没有生命力的东西。这是对生命的尊敬。

人性,就是对人本身的完善和提高。通过感觉、想象、通悟,跟外界、自然界有一种自然的沟通,我们要不断完善自己的人性,同时要超越历史功利主义,欲望性世俗人生的个人中心主义。所以人文主义讲的是互助、关爱、扶持帮助,而不是彼此用一种剑拔弩张的方式来相处。所以当社会机制转轨,或者是经济变轨,文化变革的这样一种关键时刻,绝对不能缺少人文的制约,进行协调、平衡、制约,你要不然是失重的。这个问题在1969年皮亚杰就提出来了。这一年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文革”中一片红的胜利!所以我觉得我们的人文意识有必要加强,而且尽量往正确的去靠。这里就涉及到几个词:知识者、知识分子,知识人。这几个词什么意思?先说知识者,一个人只要他不是天生的弱智,社会提供一些教育培养的机会,那么这个人可以成为技术工人、技术员、工程师、专家、学者、教授,乃至院士,都可以。但是他不是知识人,因为在知识者和知识人之间有一个“铁门槛”,这里面还有一个词就是我说的“知识分子”,“知识分子”余英时先生很委婉地说,知识分子这个词革命气息太重。后来有好事者就把“文革”十年的人民日报拣了十个月去查,一年选一个月,顺到选过来,再把前一年后一年的再选一个月,共12个月,让学生去查,查的结果全部是贬义。“反革命分子、地富反坏分子、右派分子”等等,只有一个分子是正面的,积极分子。所以后来学界不再提知识分子,只提知识人。

我把话题再转回来,知识者与知识人之间有一个“铁门槛”,这个“铁门槛”是什么?我以前讲学的时候说的是自由、平等、博爱、人权、真理、信仰、理想。现在我就说,这个“铁门槛”就是我们的国富、民强、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我发现跟某些人聊的时候,他们有的是大学里面的教授,这些教授在他的专业上是无可厚非的,比如专门研究《楚辞》、《元曲》,这个单一的问题上,他们绝对是专家。但是后来大家聊天的时候,谈到很多很基本的问题,那几年正是“玫瑰花革命”的那几年,他们真的一无所知。后来约我去的朋友就请我谈一下这个问题,我就一个一个轻言细语地做了比较粗浅的讲解,他们觉得很奇怪。我就发觉的这个问题,我们的很多老师、领导、地区的负责人等,他们走的都是单线。有一次吃饭的时候,我拿一支筷子敲,他们问我什么意思,我说这个筷子就是“独木桥”。在一个跨界、非单线的时代,来当一个单一的老师,我认为是不到位的。比如有的人专门研究儒学里面的阳明心学,或者是朱熹的观点理学,他就会拿朱熹的或者阳明先生的东西来套所有的一切,这个里面肯定就会出问题。所以第一个部分我讲的人文的部分,主要就是这样一些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