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默先生的一堂课:《人文文化素养备忘》02集

... views

 

第二部分:传统

有人曾问我:哑默老师,您能不能用几句话把传统文化的精要跟我们说一下。我想了一下,说,假如我们的传统文化是一个宝鼎,那么它就有三条腿,这三条腿就是儒、道、释;假如它是一个桌面,它有四只脚,这四只脚就是儒、道、释、民俗,民俗文化是很了不起的,民俗文化有很巨大的吞吐量,它不管你是哪家哪派哪个学说,只要是对它们有用的,他们都吸纳进来,然后用自己那种本土的方式、地域、范围的方式来处理,再把它用起来。我们中国百分之八十都是农民,相应的广大土地也是农村,民俗文化在农村那种生活,是很惊人的。1950年,国家机器动用巨大的压力把乡村文化、宗族文化、私塾文化、书院文化、全部摧毁。但是等到官方稍微允许做一点时候,马上就蓬勃而起。在我们省,好像张建建老师、王良范老师,90年代就做民俗文化的田野调查,这个真是起步很早。包括唐亚平做的很多关于侗寨的录像,其实这些都是人类学很重要的资料。因为到了20世纪、21世纪、人类学、文化人类学、人权人类学、文学人类学纷纷起来,对民俗,我们现在讲的“非遗”(非物质文化遗产),就是民俗文化当中很重要,很实用的一个版块。

第二句话就是儒、道、释、民俗,不够!还要加进一点,中医。这五点你用线连上,画成一个五角星,他们都是通的。互相都是通的,还不够,还要把五角星外面画一个圈,你可以顺转,可以逆转,这才完善。这就是我对传统文化的一个概括性的认识:第一三条腿;第二四只脚;第三五星归圆(圜)。

现在我们国家提倡学国学,很多家长都问我,对这个国学应该怎么认识?我说是这样的,这个是国学,分成两支,上面这一支是传统国学,下面这一支是新国学,或者叫新子学。

这一支传统国学又分两支,分小学、大学。小学包括什么?包括训诂学、文字、释义、义理、勘校、考据、版本、目录、音韵、金石等等都属于小学。那么在中国的古代,皇族子弟、国之俊秀,经过选拔进入官学,也就是进入国学,要在15岁以前,就要把这些全部学通,我们想一下,光是哪个训诂就是一个很大的内容,15岁之前要把这个全部学通,15岁之后就进入大学,大学就是经史子集。

这是我们传统国学的一个简单概念。

至于新国学、新子学,它的基本理论就是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国学大师丛书主编钱宏先生的一句话:一代人要有一代人的学术。所以我觉得我们新国学的概念很有必要。新国学的方法论是什么?我的观点就是要把世界诸子的精良营养品吸纳、提炼,跟时代配合,能够引领时代文化,推助时代文化这样一种新文化。具体来说,你要有全球性的思维,要有合和的理念,要有深生的价值观,还要有现代的新方法,产生新国学。

在传统国学里面,民国年间的很多大家、著名学者,比如钱穆先生,曹伯韩先生,蒋梅笙先生,他们就提出要把佛学也纳进国学的范畴。因为佛学的中原化,已经成为我们文化里面很主要的东西,甚至在有些历史时段还是很主流的东西。所以,我是认同他们的。另外,我上面还有一个主题叫“框架”,这是什么意思?有一次在五之堂讲座,讲的标题叫《读书》。因为我跟很多中青年朋友接触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就是这些中青年朋友,有的喜欢看书,有的善于思考。但是他们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来到了一个建筑工地,上面堆满了一流的建材,但是没有一个成型的东西,也就是说没有一个“框架”。我之所以不用“系统”,是因为系统太庄严、太慎重。大框架、中框架、小框架,举个具体例子,比如儒学。就属于大框架,原始儒学、两汉儒学、宋明理学心学、新儒学、后儒学就是中框架,中框架里边的阳明心学又是一个小框架,但是这个小框架本身是自成体系的。我说你们一定要有框架这个概念,要不然就全是零散的堆积,所以我里边用了框架这个词。

我们从框架这个词,儒学是国学里面的重头戏。你要有一个流变的概念,就是我刚说的原始儒学(先秦儒学)、两汉到清朝的传统儒学,到了魏晋时期的玄学,玄学是把道学和儒学结合在一起的,有新的突破,宋明的理学、心学,清末明初的新儒学,再到这些年的后新儒学,这个流变要搞清楚。这还不够!还有海外的儒学,比如虽然我们中国大陆应该是研究儒学的大本营,但是鉴于我们的“特色”,我们的研究还没有海外的研究来得透彻。比如新儒学八大家里面的熊十力先生,他其实是在20世纪50年代已受到很大的限制。他搞唯识论,我们的官方意识形态搞得是辩证唯物主义,他的唯识论通过私人关系印了少量的一两百本,赠送熟人朋友,他的思辨全部是被箍起来的,“文革”当中他遭到了摧残和打击。1966年的时候,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灰布长衫,扣子全无,腰间胡乱地扎一根麻绳,独自一人在上海街上或公园跌跌撞撞地走,一边走一边痛哭“中国大陆的文化亡了,沦落了!”再后来他倒死在街头。他的学说后来都是靠牟宗三、徐复观、唐君毅这几位学生带到海外弘扬,所以后来的新儒学八大家里面,熊十力就占了四家。他们这个新儒学在海外的发展的确很值得我们反思自己。这个流变里面还有一个分支,我们中国的儒学,是以天理或者说血缘、人格、宰制三性来定位,这条线往横向发展下去,到了后新儒学,他们就把儒学的概念放到很大很宽泛,直接涉及宪政、民主、三权分立的现代体制等等。也就是从儒学内部引出一些基因,在引外来的观念加入,成为一种很新的社会理论,所以我们对儒学有一个总体,这样如果以后有人讲魏晋玄学,你就知道定位在哪个地方。

余英时先生说了一句话,整个儒学的历史就是“尊德性而道问学”的历史。所以儒学里边的“内圣外王”,是一个核心的观念。有的人经常问,现在还搞儒学有无必要?我说绝对有必要。他说,可否讲一下。我说,我们讲儒学,就比如讲家里面供奉的牌位:天地君亲师之位,天,是超越系统;地,是日常系统;君,是宰治系统;师,是知识系统;我们假如把这个做成纵坐标,再把仁义礼智信做成横坐标,这个“礼”就会和“君”重合,刚好成为坐标的“原点”。你把这个坐标建立起来一看,儒学整个思想概念可以说是非常精密的。然后你在这个坐标里面再分支出来,恭宽信敏慧,温良恭俭让,忠信节义爱等等,都从儒学延伸出来。所以后新儒学发挥民主基因的时候,就有一个问题,就说我们在《大学》、《中庸》里面已经说:“德如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它把德和圣人放在君主的前面,是我们“名单学”的习惯。一切以修身为本,都要向圣人看齐,君和民是平等的,这样一个例子来说明儒学整个框架是很严密的。当然两汉以后,儒学有一些变质。比如说,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意思是说,齐景公向孔子请教治国理政之策,孔子说领导要像领导,被领导要像被领导,父亲要像父亲,儿子要像儿子。齐景公就说,你讲得真好,如果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哪怕仓库里堆满了粮食,我这个做国君的人可能都吃不到。至于那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那是两汉以后的事情,跟孔子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我们谈儒学的时候,一定要寻根问底,跑到先秦那个地方去找到源头。郭沫若先生、周予同先生,有一个观点,说孔子一生活了73岁,他一生有大量的言行、大量的作为,《论语》只是他一生内容的一小部分,所以我们不但看不见真的孔子,连孔子的真影都看不到。只能说看到了一个仿真的影子。因为论语的诞生,是因为孔子过世之后,子贡应邀门人一起回顾孔子的言行做的记录,以及原来的弟子们所作的笔记,曾子门人后来也有补充。

我的概念是,如果我们要谈儒学,不要说和反对儒学的人会争论,就是儒学内部本身也有许多争论。我说,我们不要争论,我们一人买一本有注释的论语,这个注释本最好是杨伯峻先生的,它是1950年代出书的,各方面都非常客观。大家拿了这本译注本坐下来评判,一条条看,大家觉得对的打勾,不认同的打叉,中性的无所谓的画圈,最后80%以上都是勾。那还有什么争论?一部著作能够达到80%以上,两千多年前,用现在观点来看,都还是对的,譬如里面有一句:“侍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这是什么意思,就是面对领导,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指出领导的不足,他如果不听就会羞辱你,甚至会迫害你,你跟朋友讲朋友的问题,讲多了,朋友就会疏远你。你看,这句话有什么不对的呢?所以我们讲的人文精神,反过来就是文人精神。当然传统里面我们还是以“儒、道、佛”为主,今天我没有把民俗、中医摆进来。

说到道,葛兆光教授在他的《中国思想史》里面,他对于道家的形成,认为是几个方面:第一个是古之道者,第二个是黄帝之说,第三个是老子之说。那么我们对皇帝、对老庄,基本都有文本可依,这种基本概念是有的。古之道者,就很麻烦,很多人的名字,我们很多受过大学教育的人,都不知道。比如尹文、田骈、彭蒙、慎到、杨朱,环渊等,这些都是很有名的古之道者,《论语》里面的长沮﹑桀溺、晨门、石门等,都是属于古之道者,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大隐隐于市的。他们没有著作,只有其他诸子对他们批判或者跟他们争论的时候一些片言只语,把它集起来,可以形成一个小小的框架。

一句话,就是古之道者、黄帝、老子、老庄,构成了中国的道家。

道家与儒家,有很大的相同,也有很大的不同。相同点,首先他们都是本土文化,他们对天理的认同,还是高度的。冯友兰先生说有五种天,这五种天第一是自然的天,第二是无物质的天,第三是义理的天,第四是人格的天,第五是命运的天。在这个问题上,儒道两家基本出处不大,也有很大的不同点,比如这个是《易经》的《易》,分两支,上面这一支儒家,崇尚阳刚,讲究阳刚,下面这一支道家崇尚阴柔,讲究阴柔,阳刚和阴柔正好互补,这就是中国文化非常巧妙的结构。我有一次在大学讲座,正逢顾城自杀的时候,有一位同学就问我:为什么西方的知识分子很容易自杀,中国的知识分子不容易自杀?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我说中国的儒、道、佛三家结构,你想要功成名就,你就到儒家去立功立德立言立命立心,做得顺,成功,荣耀返乡,光宗耀祖;做不顺失败,想不通跑到道家去清幽深远,风流林下;在那里你还不满足,可以跑到佛家去修来世。如果你修着修着,你儒家那边出现了良好的契机,又有了东山再起的机会,你可以出道入儒,也可以出佛入儒,这个圈是正反都可以转的。他有这种文化基因,所以他的空间很大,不需要马上拿着枪自杀。西方的传统哲学是两分哲学,外在超越,当这个人感觉到外在超越没有法了,想不通了就只能自杀。

说完道,我来讲讲佛,本来佛是不能乱讲的,要开示,要有果位的人才能讲佛。果位,比如你是正教授、副教授或者讲师才能讲。所以今天我只是从几个视角来谈。净空法师讲了一句话,他说民国年间,佛教势微,当时南京著名的大居士欧阳竟无先生出来讲了一句话,这一句话是:佛法不是宗教,不是哲学,但为国人所需。后来净空法师就解释他这一句话,他说我们要把几个概念搞清楚,第一是佛法,第二是佛教,第三是佛学,第四是佛家,佛法必须把佛跟法分开,佛是关于世间万事万物的智慧,法是世间万事万物智慧运行的规律,佛法就是要把这两句话连起来。佛教两个意思,第一个意思,当年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传法的时候,没有寺庙,没有金身,就在树林底下,称为丛林弟子。如果说把佛教称为佛法的普及教育,这就对了;至于佛教,那是一个宗教。佛家是一种文化,比如街上一个做面人的,做了一个佛的形像,这就是佛家是一种文化;佛学是把佛法当成哲学来研究。我觉得净空法师这个解释还是比较好的。另外他又讲了一个问题,他说作为佛教的基本常识,我们首先的第一点是地藏菩萨,地藏菩萨是什么意思?地球是我们的母亲,我们只有一个地球,只有一位母亲,要尊重她,爱护她。他说还不够,假如一个圆,你要上到中间,那是观音菩萨,观世音这个翻译我觉得很有朦胧诗的味道,这个翻译真的非常好,净空法师说观世音是普度众生,慈航引渡到彼岸。如果我们再转到圆的最顶端,就是文殊菩萨,意思就是要把这些事情上升为理论,但是把理论放那个地方就是束之高阁,还是要转下来,叫普贤。要给大家受用,你封了口,就叫圆满。

其实我对佛法的认识也很肤浅,我觉得至少要拿到一个重要的概念,这样至少不会脱题,不会胡言乱语。一般的大学里面是不能公开讲佛的,你可以讲儒讲道,后来我想了一下,我把它比照起来讲,怎么比照?

第一个三极,是南极北极的极,儒、道、佛是三极。第二个三级,是年级的级,我自己认为儒、道、佛是这样的:因为佛法进入中国,有一篇论文是这样说的,佛法一进入中国,看到中国本土文化的精神世界里面,有一个座位是空着的。什么意思?就是儒家、道家只有此岸,没有彼岸,即便是儒家的终点是道家的起点,道家也就是谈“有”跟“无”,谈“无”跟“有”,只有此岸,没有彼岸,那么彼岸的这个座位是空的,佛教一进来就坐下来,所以我觉得儒道佛还是有这样一个递进上升的关系。三终(宗),终点的“终”,或者是祖宗的“宗”,儒家修的是圣人,道家修的是仙人,佛家修的是佛。三终(宗)之后需要讲得是三为:儒家是明知不可为而为;道家是无为;佛家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一句话为你全部点破。后来有人问我,在中国,儒道佛三家捏是不捏不拢的,分也是分不开,就是我刚才所说的三条腿,一条都不能少,为什么?后来我想了一下说,这里面最主要的问题是,三家各有各的归宗,各有各的操作方式,所以捏不拢。至于分不开,当佛法中原化以后,有两个基本点,第一个基本点在“心”这个概念上,三家有共识,如果我们翻开一本小学生字典,翻开有“心”旁的这些字,你看一下,中国古人对心的认知是非常宽广的。第二个是三家对“德”都有共识,无论哪一家都提到尊老爱幼,见义勇为,扶助弱小。另外三家共识面很广,三家都提倡主观能动性,三家都反对暴力血腥,三家都很讲究“慧美真慈爱”,三家在人文的观点上有很大的相同点等等,所以他们分不开。还有一点,三家的分工,在中国从来都是以儒治国、以道治身、以佛治心。当然以儒治国,台面上是儒,实际上是法,外儒内法那是另外一个概念。所以我从这几点说明佛法对我们的重要性,佛法里面有许多智慧的东西,非常值得我们学习,当今的人如果能够把三家里面倡导的正面的精华的东西加起来综合,做到十分之一,这个世界都是另外一种景象。这就是传统,下面讲现当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