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默先生的一堂课:《人文文化素养备忘》04集

... views

第四部分:个我(软实力)

软实力本来说的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现在我把它引到人的身上来。我们很多中年朋友,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有工作生活的重担,时间有度,精力有限,怎么花最少的时间,最小的精力,拿最好的东西?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因为我跟贵阳很多读书会,包括外地读书会的很多朋友都有接触。这些读书会的朋友大多是中年以上的、职称、职务基本都上来了,小孩读大学、出国,或者已经毕业,或者已经成家立业。他们这个时候回过头就会发现自己的文化积累不够,文化储备很少。包括我跟一些家长接触的时候,我也发现如此。我作一个文化参照系简单地提供给他们,我说,50年代出生的人现在是爷爷奶奶、公公婆婆级别的,他们说自己是“研究孙”,研究家孙和外孙,天天带小孩。50年代全部政治运动,随便数都是几十个;60年代大饥荒三年,64年底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已经是“文革”的前兆;那么接着十年“文革”,“后文革”时期,让70年代一下子就完了;80年代改革开放,大家把脸一抹,出去找钱,很多家庭通过找钱的确富了一些,但是对小孩的教育松懈了,这也是一个大问题。所以我给他们作一个文化参照系一分析,就知道这些年段出生的大部分人的文化结构、智能建构是什么,那需要补课的内容太多了。我前面讲的三个板块都是为个我(软实力)服务的,就是愿意学的人如何提高,来做准备的。

这个里面我要讲的是两终端,文明发展到今天,它有两个终端,这边是文学艺术,那边是科学技术,这一边是非理性,那一边是高度理性,两个终端是很难直接拉通的,你要拉通必须有一个中介,这个中介就是人文社科。

这就是两个终端。

另外有一个圆锥体的说法,怎么说?

这边是文学艺术,那边是科学技术,上面是传统,下面是现当代,刚好是一个坐标,倒下去就在一个平面里面。假如我们在上面找一个点,就变成三维空间,那么这个点是什么?就是个我,我们自己。这个点必须多高才匹配?不能太高,太高就是志高才短,太低就是才高志短。就常人来说,应该有一个普及的高度。这个高度就是原点到终端的距离,你把它竖起来,把这个个我定在原点的上方。传统、现当代、文学艺术、科学技术,社会科学在正中间,一般人的学识普及就在最中间位置,你要是对文学艺术感兴趣,就往其方向挪动,离文学艺术很近,同理,其他的侧重也是如此。那么就形成了一个椎体,先是一个菱椎体,但是菱椎体还是会有一个界边,所以皮亚杰在1969年就提出跨界,非线性思维跨界,离我们也有几十年。如果我们弄成一个圆锥体的结构,那么界边就不存在,我说的这个圆锥体是指世界。假如我们来指本土文化,那么儒道佛民俗四个点,坐标,把中医放在原点上,为什么?因为中医是事关人的健康生命,可以说比这四个点的哪一个点都重要,你没有健康和生命,根本就没有可说的了。好,这样你来建你的圆锥也是一个意思。那么我讲这样的一个方式,是提供给中青年朋友,让他们作一个参考。

“情本体”是一个哲学概念,其实关于情本体的思维,在我们国家自古就有,比如“道发乎情”、“礼生于情”、“礼为情而为”,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概念。这个情本体的哲学概念,是20世纪就引起人们注意的,就是我刚才说了西方的传统哲学崩溃,人们就回到一些最根本的东西,日常伦理,我们平常的生活。后来我们国家的李泽厚先生,他前些年把“情本体”作为哲学研究,我把他说的,还有自己体证到的作一个简单的归纳:第一,个体的独特性,它的不可重复性,这是其他事物所不能替代的;个体与人类的总的关系日显重要;个体因为偶然性的个人奋斗构成历史性和历史的必然性;以前是大历史规定我们,后现代,特别是情本体,就是要以个人情志的张扬来旁证中心,也就是用边缘旁证中心;正因为个体的本体性是不可复制的,所以它日显重要。有人就问:那么个体的本体是什么?本体就是一个人本真的生活,你自己想按照你的心意来过的生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就是人的本体。情本体是以人类的最基本的追求为考虑的,所以它颠覆了从理念到理念的观念哲学。实际上西方的很多哲学,特别是20世纪出现那么多问题,西方传统哲学崩溃以后,西方社会的现代哲学层出不穷。北大的王岳川教授写一本书《二十世纪西方哲性诗学》,那里面就提出了很多现代哲学。因为西方是很讲究创新的,今天提出来还没有站稳,就有一个来把它替代,你刚把这一个搞清楚,另一个又出来。梳理这些问题的时候,就算海德格尔那么厉害的哲学家,他一生写了一千多万言,最后人家说他真正有价值的一百万左右,其他那些90%都是伪命题、伪论证。所以情本体哲学出来,就成为二十世纪跨向二十一世纪,乃至当今一个很重要的哲学话题、哲学议题。

关于文化情怀。文化情怀跟人的文化素养、文化气质、文化特质非常相关。

我举一个具体的例子,有一次民办的黔中书院请顾久先生来讲座,平常不管讲了多久多晚,结束后提问的人、追问的人都有。那天顾久先生讲完后,下面一片鸦雀无声,因为他的身份有点特殊,他是副省级的官员,没有人提问。主持人觉得那个场面有一点尴尬,就把话筒递到我的面前,请我讲几句。因为每次讲座完,他们都把话筒放到我面前,好像我无形中是一个总结的样子。(夫人)张靖就说,你讲话太冲了嘛!每次都这样直接总结。

我说,顾久先生讲的是:“贵州 民族 人文”,他先讲了传统文化,然后讲民族学等等。我说第一点,顾久先生从科普入手,从化石讲起,然后谈到贵州的人文,中间有一个中介,这个中介就是人类学。顾久先生并不认识我,但是我和顾久先生见过几面,每一次见面都是我们去当轿夫抬轿子,记得有一次见面也是有人请,然后顾久先生不过是上台剪彩就下台来。他的口碑一直很好,今天我听完了他的讲座,觉得名符其实,今天才真正认识顾久。从科学普及到人类学,到贵州人文的梳理,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就是科技工具理性跟人文的价值理性,这两条平行线上,顾久先生今天讲的是尽量把这两条线靠近。顾久先生看上去很高兴,我继续说:“有一个细节,我们的讲座两个小时,要留一刻钟到二十分钟互动。你们注意到没有,顾久先生一上来坐在上面,一口气讲到现在两个小时超出,但是他的那杯水一口都没有喝,为什么?因为他想尽量把知识告诉大家,以至连喝水都来不及!“这我还是喝水好,不然又变成……”(哑默先生说到这里,赶紧拿起杯子喝一口,主持人和观众都笑了)

我说:“顾久先生已经上了年纪了,他能够这么说这么做,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要点,这个要点就是情怀。假如没有文化情怀的人,他不会像这样,一口气讲下去。”我讲完后,他从上面跑下来跟我握手说,请问先生尊姓大名……

这就是文化情怀,今天我们能够坐在这里讲,有这样一个平台,又不收钱,都是公益性的。包括这样一个场地,你要是付租金,那是不得了的,外面还有那么大的平台,最根本的就是做这些事的人,不管是讲的、听的、搭平台都是有文化情怀,要是没有文化情怀,可以说你什么都做不成。记得在我70岁的时候,一个好朋友叫梦亦非,他把我们一家请到深圳,他要开一个研讨会,那天给我安排的讲座是一个早上,结果因为我讲的内容有点多,后来听众就提议中午不休息了,吃完饭回来接着讲,下午又让我接着讲,晚上又围绕着我问很多事情。也就是说那一天十几个小时一直都在动嘴唇,我们都知道说话都是很伤身的。结果有两个在东莞开书院的四川人,这个书院里边七零八落,什么都包罗进来。

这两个人说:“老人家,今天我们一天都在观察你,你从上午到晚上将近11点钟,你一直在讲话,但是没有喝水。”

我笑一下,开玩笑说:“这就是中国功夫。”

其实中国功夫这个词我在其他方面也讲过。我家里面的人说:“你看他一副得道的样子,即便得道也是一个妖道!”

我说:“我是没有什么道的。”

他们就问:“你可不可以过来给我们讲养生?”

我说:“你们那个养生怎么讲?”

他们说:“我们要办卡,缴费,钻石卡、金卡、银卡。”

我说:“钻石卡一年交多少钱?”

他们回答:“28万。金卡18万,银卡10万。”

我说:“那给人家上多少课?”

他们回答:“一个月两次,一年也就20多次左右。”

我说:“你们收人家那么多费,就上20次短短的课?有那么多人来吗?”

旁边的人就说:“放心!东莞的老板太多了!”

后来,我就说:“我最近很忙,大概来不了。”

在吃晚餐的时候,我就对他们说:“我父亲在1938年,抗日烽火中办了一个普定私立建国中学。他从1938年到1952年交公,用了多少钱?7500多两黄金(旧制),这是有记载的。这样多黄金要拿卡车来拉。”

我的意思是想说,真正办书院、做文化,要是以谋财为主的话,很难成功的。所以我觉得文化情怀真的是一个很主要的动力,因为我刚才讲人文的时候还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观点,就是人文思想的主要目标,就是要在个人和社会之间搭一个桥梁,平衡个人跟社会的关系,那么中介就是利益。拿利益来权衡,但是这个利益还是要生财有道。好,这是举的例子。

最后,我有一个简单的概念,有一次我听画家范曾在央视的讲座,他举了很多例子讲得很到位。但是他从头到尾都说中国哲学、中国哲学。其实不是这样的!我想要是我在现场,我要给他改一个字,全部讲座里面只改一个字。这是哲理,它分两支,东方的是哲思,西方的是哲学,哲思是一种整体观,中医是最典型的,一部《皇帝内经》前面三分之一就是谈这个整体观,后面才是治病的具体内容。西方的是哲学,就是我刚刚举的例子,所以我的概念上是,哲理分哲思、哲学,你把这两条一分开,下面的系列全部清清楚楚:整体、局部、精准、模糊……

一推下去还是二十一世纪今日的展望。

今天我唠唠叨叨讲了很多,大概就是这些内容。

谢谢大家!

提问环节摘要

王六一:哑默老师您好!今天也是一次偶然的机会回了贵阳,然后急匆匆赶来听讲座。在我的印象中,您年轻的时候,是一位当代的诗人,主要创作当代的诗歌,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后来发现您人生的轨迹和思想,好像正在转变。因为今天是第一次听您讲对传统文化的认识,您是不是有一点回归的感觉,我想请您回答一下,谢谢!

 

哑默:讲座开始的时候六一老师没有来,刚刚主持人要我开头简略介绍一下自己的人生流程,我再简单说一遍。我小时候从音乐、美术→诗→文学→文化→“三修”,儒道佛的探求,后面是……我的整个人生流程就是这样子。关于诗和文学,我回个头来看的时候,发现诗和文学帮助我非常大。包括我今天在这里口述很多内容,真的都是得益于诗和文学。因为到我们这种年纪,经常断电,所以每一次讲座我都胆颤心惊的,再加上今天讲的这些题目,仅仅是我这个大题目下五分之一的题目!大概就是这样一个情况。

 

张建建:我还是感兴趣您最后提到的《个我》当中的“情”这个。我记得在80年代的时候,中国的考古学界挖掘了一批秦简,秦简经过研究发现里面写的是孔孟到子思之间的一些学问。这些学问里面有一个人讲了一句话,叫“情满天下”,我原来以为这四个字是很现代的,其实很古代就有了!所以您刚才讲的“情”字非常重要,不管是儒道释医,还是就是俗。民俗,我觉得这种概括也很有意思,还有就是现代与古代,西方与东方,人类的最后的,现代科技、现代技术,人工智能,包括机器人,包括5G时代,怎样保存人本身的价值和尊严,我觉得“情”字真的是很重要的。您提出这个“情本体”是非常好的。过去与未来,人与现代,当代,西方与东方,能够联系起来的一个词汇,一个概念,如何把它实践化,具体化,乃至成为人类的一个共识,不知道您这方便有没有什么研究?

哑默:还在文革当中的时候,黄翔搞了一个“情系哲学”,他那个内容我就不多讲,可能讲也讲不清楚。后来我就想,他搞“情系哲学”,我为什么不搞一个“情感哲学”。后来一些事耽搁了,后来“情本体”出来以后,特别是李泽厚先生跟他的高足提到的问题,他所说的话,就是当年我想说却说不出来的话!所以我看到这个主题之后,就是《论语》上的“不悱不启,不愤不发”,什么意思?他还没有到那个地步的时候,你没有必要去帮他。他到了那个境界了,你轻轻帮他一下,他就翻上来了。我的感觉就是这种感觉。另外高尔基说了一句话:“一个聪明而没有情感的人是非常可怕的!”再回到我们古代魏晋玄学的年代,少年天才王弼说了一句话,我还是花点时间来说,在先秦的时候,孔子就是一个老师,大家是这样看他的。而孔子心目中圣人的地位就是那个“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这是很简单朴素的人的享受。但是到了两汉,人们把孔子尊为“素王”,就把他的地位抬上去了,并且抬到了神圣的地位,实际上是跟下面悬空了。后来到了魏晋的时候,王弼少年天才,23岁就死了,但他留下的著作,保留下来的这一部分是非常惊人的。王弼谈到圣人的时候讲了几句话:得意忘象,得意忘形,所谓圣人,也就是不为情累,不为物困。他特别提出了那个“情”。我们来看这个“情”字,当然心字旁的“青”固然是要它的谐音,但是一个人“情”最浓的时候,往往就是他的青年时代,所以中国的这些汉字如果仔细分析起来,很有意思。记得有一次大学一帮学心理学的博士、硕士等要我给他们讲心理学,我心想这不是班门弄斧吗?后来我想了一下,就在黑板上写了“中国文化心理学”,我就按我刚刚谈情字的理路,一个字一个字的剖析,剖到最后,这个讲座讲完了。所以我们一定要注意汉字它的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