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擎天地 刀舞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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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寄缶庐”主人、著名民间艺术家钟国康先生

引子

他是文学大家贾平凹眼中的“鬼才”,“石上纵马,刀下留情”描述的是他的篆刻风格;

他是中央美术学院薛永年教授倾力相赞的艺术之交,“在某些方面已经超越了许多位大师”是薛教授在研究了他许许多多作品后给出的评价;

他是文学评论家谢有顺口中用“艺术之心”来燃烧生命的狂人,每一个作品都凝结着他的心血,都昭示着他这个人。

他也是老友、传记作家陈文笔下最丑的那个人、最雷的那个人,最狂的那个人……

他就是“寄缶庐”主人钟国康先生,一位在自己的人生路上疯狂执着追梦的人。

印象钟国康:这个老师不丑,不狂,还很亲切

其实,对笔者而言,要描写钟国康老师,实属不易。这么多名人学者都曾描述过钟老师,我一介无名小辈说再多也无法为他增色,他也不需要我夸他。可是,横看成岭侧成峰,站在一个普通人的角度去打量他,会发现这个老师不但很亲切,还有一种不一样的美好。

约访那天,钟老师恰好出门办事,我在楼下等了几分钟,他才风尘仆仆赶回来,一边抱歉,一边兴高采烈自说自话:“我给女儿去印书了。书终于出来了,真好!”

他的家在7楼,没有电梯,我们一起上楼,他拎着一个看上去十分沉重的书袋,走在我前头,步履矫健,气息平稳,与气喘吁吁的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楼梯十分普通,但是一上到7楼,一扇巍峨的实木木门劈头盖脸而来,古朴庄重,宛若穿越到了明清时岭南大宅,原来这就是闻名遐迩的“寄缶庐”。木门一启,别有洞天。室内的布置更是清雅古正,无论是实木地板,还是木椅木桌,和谐自然,与墙壁的字画、橱柜的古董瓷器氤氲出一派书香画意。我正要脱鞋,钟老师赶紧制止:“不需要不需要,客人不需要脱鞋,需要脱鞋的唯内人也。”他自己也是拖着一双白色柔软精致的皮鞋在室内游走,无拘无束。

“没有想到忙到3点多才结束,肚子有些饿了,我先吃点东西填肚子,你坐下来看看我这本写给女儿的书。”招呼我坐下喝茶之后,他赶紧去厨房扒拉了两三口饭菜。钟老师吃饭很快,和他说话一样,几分钟后他就来到客厅,泡上他觉得最好的茶——崖柏,一边斟给我,一边解释说,“这个崖柏是本草纲目里有记载的,你尽管喝,对身体百利无一害。”这算是我们的初次会面,自有一股洒脱侠气的钟老师却待我如老友,无半点客套虚言,直接进入主题:“既然来采访我,就先现场写幅字给你看看。伍编辑,你喜欢哪些字,或者哪句话呢?”

没有想到钟老师写字给我,还要问询我的意见,我很意外:“我最喜欢苏轼的诗,‘一蓑烟雨任平生’如何?”

“好!”钟老师迟疑片刻,抓起一支破扫把一样的毛笔,蘸满了浓浓的墨汁,一股奇臭的味道弥漫开来,把人凝固在这个空间里,思绪完全被牵引住,但见钟老师手起墨滴,墨水像千军万马自成阵势,很快占领了一张宣纸,笔已停墨还在涨,像盛开在纸上的莲花一般,你可以在瞬间看见花儿绽放的过程,此刻,钟老师拿来一叠卫生纸覆盖在字体上面,轻轻压面以吸干多余的水分,这一道怪异的程序过后,才发现“雨墨烟峯”四个字如雕刻一般矗立在纸上,笔画所到之处皆可以看到似被剑刻刀劈后的痕迹,好一个鬼斧神工。

“从你喜欢的诗里可以看到你的情怀,你是一个爱好文学的人,希望你以后文思笔墨如雨,登峰造极。”钟老师遣词用句皆有深意,握笔挥毫亦饱含厚情,令我为之一震。

“谢谢老师,可是为何您写的‘峯’不是山峰的‘峰’呢?”我很无知地问道。

钟老师没有急于回答我,而是在书柜翻出一本厚厚的已经发黄发烂的书,他很快翻到一页,指出上面的碑文给我看:“你看,这是魏碑,这上面这个峯字就是这样写的,它是峰的繁体字,很多碑文上都是如此刻画的。所以不是我的原创,我只是觉得这个峯更适合你,古雅!”

我的脸瞬间红了起来,是惭愧也是感动,老师没有指责我学识浅薄,也没有生硬地教导我应该是这样,而是翻书查证,亲自带我看。这需要何等谦逊宽厚的胸怀!

孔子韦编三绝读《易》,钟老师那满柜的书籍不是发黄就是磨到毛毛糙糙,而一个字可以瞬间在书山书海里顺手捏来,这其中何止韦编三绝。

看着我盯着这些烂书发呆,钟老师哈哈笑道:“书烂了可以再补,就是富有的,就怕光阴过了,再也补不回来啊。”

“字写完了还不算完工,一幅好的字需要认真的盖章。”他拿来三枚朱红的印章,很用力地盖了上去,末了,再用一支小楷蘸上朱红色的墨在字的右上角写上“癸巳年夏”。

“为什么用红色呢,因为白纸黑字总是不吉祥,配上朱红就添加了喜气,整幅字就和谐美好起来。”

原来如此,没有想到写一幅字那么多讲究,钟老师的讲究尤其多,他的用心可见一斑。

写完了字,我们的专访才正式开始,他坐下来,给我添茶,然后电话他的太太:“你快点回家,有客人来,需要你沏茶呢。”

狂人呐喊,只为弘扬中国传统文化

说到中国梦,钟国康老师说:“中国梦的实现,需要一个恒场,这个恒场就是中国的文化。中国的文化如何才能复兴,不会成为一句空话?我觉得首先要有一个良好的文化氛围,在这个氛围中,让艺术家们尽情展现才华,去实现自己心中的梦想,个人梦想实现了,许许多多的个人就成就了伟大的中国梦。古往今来,历代帝王更新换代,但是被历史与人民永恒记住的,并不是权利,而是文化,无论是李白、杜甫还是苏轼、李清照,他们的诗词歌赋永存于天地间,被国人乃至外国人仰慕与推崇。这些就是文化的恒场,这个恒场深深吸引着全世界的人。最近韩国总统朴槿惠访华,也情不自禁引用《管子》名句‘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这句中国古籍来发言,可见文化的伟大是超越国界,种族的。中国要复兴,要伟大耸立于世界之林,除了经济要强盛,文化也要繁荣,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富强。”

此刻的钟国康老师慷慨激昂,跟之前的嬉笑随意完全两样。由于他的普通话带着粤语口音,我不得不反复确认他说的某些字词,为此他拿来一支铅笔,在我迷惑的时候,顺势在纸上把我没有听懂的字写下来,其间,说到激昂处,他的铅笔就会不由自主地有节奏地敲打在黄花梨木桌上,抑扬顿挫,像一曲交响乐。他做任何事都是如此投入而不自知。

“为了追求我个人的恒场,我苦苦追寻了二十多年。很多人说我狂妄,因为我说要打倒齐白石、吴昌硕,其实他们不知道,我说的打倒是以他们为标杆,努力学习并且超越他们。真正的大师从来不怕打倒,就怕你学得不够,不到位。唯有学到其精髓、入味,才是对大师们真正的尊重。我曾经十二年没有下楼,就关在这间房子里埋头苦学,以四个脚的书柜为师,苦读钻研各位名家作品,也曾经把他们学到以假乱真。可是,那又如何呢?学得再好,也不过是王羲之第二,齐白石第二,吴昌硕第二。第二永远不会被人记住,当我临摹他们的作品大受欢迎、自己创作的作品却鲜有问津时,我彻底地清醒了,我不要做翻版的偶像,我要做我自己。如何创造属于自己的唯一性,就找到了我自己的恒场。这是一个由量到质的飞跃。时代在发展,艺术也要有创新与进步,我不再和以往的大师们比较,我有的,他们绝对没有。写书法,我就要用我钟国康自己调制的臭墨,用我特有的行笔运墨之法,做到笔中有刀风剑骨。篆刻石头,我就要打破传统的甜俗工整,从不先描字,后雕琢。那是工匠的手艺,不是艺术家的创作。任何篆刻全凭当时心境,融情刻意在其中,开弓没有回头箭,从不返回修补,都是一气呵成。”

钟国康老师的书法,我已经见识。他的篆刻,早已驰名天下,自有名家评论:“石上纵马、刀下留情”,如今他又在整理出版一本关于题匾的书。题匾在很多人心目当中,与商业离不开关系,所谓金字招牌是也。当我翻开他这一本尚未出版的有关招牌的书后发现,钟国康老师对许多著名的匾额都给与了毫不留情的批判,甚至放言要与天下名匾进行PK,我大吃一惊:“您这不是得罪人吗?”

“就算得罪人,我也要说啊。不然中国的传统文化不但没有被传承,还会被这些写得乱七八糟的匾额损毁名声。试想,品质下乘的书法匾额满城皆是,长年累月悬挂在那里,不说外国友人会耻笑,恐怕我们的后代子孙也会因此受影响,以讹传讹的不地道的文化,会让文化传承变成一场噩梦。艺术就是要服务于大众,服务于社会,如果真正的艺术不站出来服务,那么社会上充斥的都是鱼目混珠的劣品。如此下去,又如何创造出一个优秀良好的文化氛围呢?”

说到与深圳的缘分,钟国康说,二十多年前,我就来到了深圳,曾在这里迷失,也在这里站起来,追寻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艺术之路。艺术家应该用艺术来养活自己,才是文艺复兴的王道。

这是一件艰难的事情,但是二十多年的坚持与努力,他终于做到了:荣宝斋出版了《钟国康书法篆刻》作品集、西泠印社出版了《钟国康篆刻》作品集、陈文为其撰写的个人传记《最丑的那个人》也在书店畅销……

有人欣赏,就有人诋毁。他的外貌打扮在众人眼中特地独行,许多人记住了这位以丑示人、口出狂言、似乎时刻在赞美自己的人。其实,他只是钟国康,一个很普通、很用力在追求自己梦想的人。这位只用了0.1%的精力打造自己的外在形象,却用99.9%的精力与时间来执着追求艺术的人,最终成功后被贴上的标签除了“十年如一日的外在打扮”,就是“口出妄言”。这是一种悲哀,这个悲哀不属于钟国康,而属于这个时代,我似乎明白了他为什么要狂妄发表自己意见,要特立独行于人群。这是一个太过喧嚣、太过热闹的社会,如果不用力坚持自己,不努力呐喊发声,真正的艺术将被浮华物质湮灭于无形无声。

“既然我没有时间打理自己的形象,既然你们喜欢看我的丑模丑样,我就保持这个形象,让你们看得见;既然清高孤寂做学问,会被遗忘、会让自己和家人无以为生,会让伪劣的作品鸠占鹊巢横行于世,那么我就做一个狂人,狂人狂语狂妄于当下,让我的呐喊足够被你们听见。至于作品是不是真正的艺术品,时间自然会给出印证。”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贫穷不应该是艺术家的标签。”艺术家就应该有李白“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情,艺术家就应该当家作主,有权拒绝权贵,也有义务尽职于社会。钟国康在经济特区深圳,突围成功,这是他之幸,也是深圳之福,更是中国梦能够成功实现的好预兆。

后记

其实刚拜访完钟国康老师之时,我是十分轻松喜悦的,觉得这个老师如此亲切。归来后,花了一周的时间看有关他的文字与作品,越看就越敬仰他,提笔就越慎重,所谓情深手怯。他7岁于雷州习书法,二十几岁携女朋友(现贤妻张娜)在南京走访名师,寒冬里雪中静候三小时,再现“程门立雪”的佳话,来深圳后迷失于经济大潮,被骗100多万,在妻子无怨无悔的扶持下闭关十二年,练就坚定的艺术之心。“寄缶庐”三字饱含对两位大师:寄萍堂主人齐白石、缶庐吴昌硕的敬爱,却因为放言要打倒超越两位大师,而为众人误会,诟病其狂妄。然而,清者自清。他自己明白,其实他只想做一只包容万象的陶罐,真正的大师是绝对不会计较他的,只恨生不同时,不然定会与大师们成为好友。我在深夜里阅读他的故事,为其坚毅志向肃然起敬,为其和妻子患难与共、夫唱妇随的爱情感动、也为其用生命创作艺术,用有限人生谱写永恒艺术恒场而激动。

谢有顺老师说,钟国康破旧立新、剑走偏锋以后,必将回归常墨、常笔以实现心中常道,那才是他真正王者归来的时刻。我相信艺无止境,情无止境,无论是臭墨还是常墨,无论是有笔还是无笔,只要他还活着,情在,艺术在,作品在,将永恒。此刻,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钟国康先生的模样:清瘦有力的身形,一派古龙笔下侠客的风范,双目炯炯,笑声爽朗,黑衣白裤白鞋,走路生风,笔擎天地,刀舞柔情,一个书生,一个刀客,一个真正的艺术大家。